第89章 血染莲台初心乱,玉碎瓦覆两难全 1
海月无尘 | 作者:慕宁炊 | 更新时间:2016-06-03 17:57: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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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太后在石太妃的后背上猛推了一把,石太妃向前趔趄了一大步。她看着空无一人的地藏殿的院落,慌乱四顾。
“来人啊!”
伴随着刘太后的一声令下,院门外响起了一阵斧钺相罄和凌乱脚步的悉索之声。
内殿值的扈从们押着一班人等进来了。他们推推搡搡的不是别人,正是前日在紫宸殿上对刘太后发难的丁谓、石述安等老臣。而何晋元、何闵文父子与钟嘉磬等后党的人,则是大摇大摆、面带得意之色的走在后面,并无人押解。
许酬躲在地藏殿的柱子后面,探出小半边脸,目光紧张的在那些被押解过来的人里四处搜寻。没有看到赵衡的身影,她略略心安了一点。
石太妃大惊失色,当她看到石述安也被人无礼推搡的时候,远远的叫了一声“父亲!”
石述安闻声,眯起眼睛细看,看到石太妃青丝散乱和惊惶不安的神情,心急的向女儿喊道:“女儿啊……”就喊了这么一句之后,石述安就哽咽住了。
一个内殿值的护卫在石述安背后猛推了一把,呵斥道:“喊什么喊!再出声把你舌头割了!”
石太妃见到年迈的老父被如此粗暴的对待,再也忍不住了。她一下就跌跪在刘太后的身边,伸手紧抓着太后的大袖不放,哀求道:“太后娘娘,我求您了,放过我父亲吧!求求您了!”
她此时早已泪流满面。那样屈尊降贵、不顾一切哀求的狼狈样子,让人看了着实可怜。
可刘太后是什么人?后宫里的尔虞我诈、朝堂上的明争暗斗,早已将她锻炼的软硬不吃,刀枪不入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年你下手毒害我皇儿的时候,就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的!”她的声音就如冬日里的冰冷雪雨,冷入骨髓。
刘太后甚至都没有低头去看石太妃,用力抽走了大袖,抬起脚就将石太妃掀到了一边。
这班老臣被带到了刘太后的面前。
丁谓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他气的发抖,高声呼喝道:“太后娘娘!你究竟要做什么?”
“做什么?我要做的,就是让你们这些啰啰嗦嗦的老顽固们永远的闭上嘴!然后——”刘太后故意拖长了声音,慢慢的吐出几个字来,“刘代赵氏!”
死寂一般的沉默,连刚刚还在瑟瑟刮着的北风都静止了。
让人无法忽略、无法视而不见的四个字,犹如四下重锤砸落,砸的人心中天塌了一角,地陷了一方。
何晋元站在丁谓与石述安的身后,一抹深藏不露的阴鹜笑容从他满脸的褶皱里泛了上来。看来,刘太后的确是把自己让何皇后带给她的话听进去了。
石述安的身子僵住了,脸也僵住了,就连心肺肠肚都绞在了一起。
等他反应过来时,仰头骂出了口道:“刘氏!你居然敢说出这等诛灭九族的大逆不道之言!帝位,也是你想要就要得了的吗?你……你凭什么?!”
石述安站在石阶下,不断的挣扎着,可他的双臂却被内殿值的人反制在后,动弹不得。可怜他年近古稀,身子骨哪里禁得住内殿值那些年轻气盛的护卫的手劲。满脸憋的通红,又痛又气。
“你还想诛我九族?石述安,我倒要问问谁敢诛我?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这个道理你不懂吗?等我当上了皇帝,第一个要诛九族的就是你们石家!啊哈哈哈……”刘太后仰天长笑。
她那绛红的朱锦摇翟礼衣宛若冬日里一团恣意燃烧的烈火,席卷了周围的一切,寸草不留,焦土四壁。
此时,何晋元在何闵文的搀扶下走上了石阶。
“安国公,你怎么也?原来……原来你早就知道这一切了是吧?!”石述安不可置信看着站到了刘太后身边的何氏父子。
“石大人,老夫奉劝你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要是依随了太后娘娘,就可以少吃点苦,少受点罪了。保不齐,命也还是可以留下的。”何晋元面无表情,幽幽的说道。
“你!你……”石述安颤声已说不出话来。
“天家呢?你们把天家怎样了?”丁谓还是镇定一些的。也是因为刘太后很早的时候就试探过他对于女主齐宋的看法,所以看到今天这一幕,丁谓倒是不意外。
这一句问话仿佛提醒了刘太后,还有一人是她登上帝位的最后一个阻碍。
“俞景奂!把人带过来吧!”她转身对着院子西边下令道。
早就守候在院外的俞景奂出现在了地藏殿西侧的院门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赵衡便跨进了门来,向地藏殿前刘太后所处的位置走来。紧接着,便是贾苏哭丧着个脸,也不情不愿的跟了进来。不过这两人都完好无损,看来皇城司的人并未为难他们。
赵衡一路连一句话都没说,既没有咒骂,也没有质问。他站定在刘太后面前,捋了捋自己的衮袍,又轻轻拍了两下手,一副若无其事的轻松神态。
许酬松了口气,心中悬着的石头才落了地。看样子,他们是瞒过去了。
何皇后也紧随而来,怯怯弱弱的站到了刘太后的身后。她心怀鬼胎的看了一眼赵衡,又往旁边走了两步,站的离他远了一些。
“天家!您,您还好吧?”石述安在阶下关切的问道。
赵衡微微笑着点了点头,还是不做声。倒是贾苏带着哭腔应了一句:“石大人,天家没受委屈,您放心!”
刘太后对赵衡如此的临危不惧有些诧异,但还是惺惺作态、好声好气的说道:“天家,你平日里不是素喜游历山水,逍遥人间吗?今日,你我就换一换,我来替你料理齐宋这个烂摊子怎样?只要你应哀家一句,哀家便马上可以放你回宫。你把‘皇帝神宝’的印玺交予哀家保管,之后你尽可以想去哪就去哪了。”
赵衡眨了眨眼睛,看着她,笑而不语。
“你答应不答应?”刘太后又问了一遍。
“天家!您千万不能答应她啊!女主降临,是要亡我齐宋啊!”石述安声嘶力竭的高呼道。
赵衡仍旧不说话。
许酬心里暗暗捏了一把汗。她抬头看着已经升至中天的白日,该来的人却还未来。
“你到底答不答应?”
刘太后上前一步,对赵衡步步紧逼的问道。她的眼中绷满了血丝,如千万条细密的红色小蛇,邪肆之气充斥着全身,她已经快要忍无可忍了。
“咻”的一声,一个熟悉的声音让众人都抬眼望了出去。光天化日之下,一个不大的火光窜上了大相国寺的上空。随即,一朵似曾相识的粉色烟花,颓然的开在灰暗的冬季天空中。那只是一小团不规则的烟雾,全然没有夜空中的璀璨晶莹的气势,很快就弥散淡去了。
许酬紧绷的面孔终于放松了一些,她轻舒了一口气。
大相国寺的山门紧锁,如寡言的老人紧闭双唇不语。可若是一开口,就必定是石破天惊的话语。
山门内站着几个内殿值的护卫。其余大部分护卫都已经押解老臣和宫里内眷去了,只有少数几人还留守在山门处。那朵腾空出现的粉色烟雾引得这几个护卫面面相觑。还未来得及反应,三个黑衣人便从天而降落在他们面前。
轻盈矫捷的身手,一男持精工银鞭,两女执双柄短剑,在山门前摆开了架势。可实际上,只消三两脚的功夫,山门内的几个护卫便被打倒在地。
山门洞开。门外亦是十数个被打倒了的内殿值护卫。
马蹄踏尘,戈戟林立,一面绘有红日临川的捧日军军旗在猎猎招展。
援军终于赶到了。
只见“圣火将军”石凯南骑在高大的枣红骏马上,身披的金脊铁甲闪着寒光。胸前那一抹火焰标志,简直就是他心中扑腾的愤懑和急切,呼之欲出的要燃烧起来了。
“圣火将军”身后则是威风凛凛的两百捧日军骑兵精锐,他们是日夜兼程的从郑州驻地赶到汴京城来勤王救驾的!
这些骑兵之中还有一个骑在棕色马匹上的黑衣人,显得与其他人的装扮格格不入。银光一倏闪过,黑衣人跳下了马,作地甩开一银鞭,便走进山门,和开门迎接他们的其余三个黑衣人相聚在一起了。
这四人自然就是前些日子将汴京城闹的天翻地覆的双生子大盗们了。郑渊平昨夜奉了许酬的命令,星夜兼程赶往郑州捧日军驻地,将许酬的手书交给了石凯南。郑渊平只说了一句“城北郊外庄园蒯忠”,石凯南便知他是天家派来的人,也全然信了手书中所言的刘太后要在大相国寺谋反一事,赶紧调了两百骑兵前来救驾。
而郑延平和齐云、齐雪姐妹俩,则作为内应从大相国寺里面打开了山门,将石凯南他们迎了进来。
这时,寺里的其余内殿值护卫已经听到了门口的动静,近百名手持长剑的护卫出现在了内山门口。
两派人马之间隔了十丈远,领兵的一个将官冲着石凯南远远喊道:“奉太后懿旨,任何人不得入大相国寺!违令者,斩!石将军,带着你的人马赶紧离开吧。若不然,就休怪末将无情了!”
郑渊平压着嗓音说道:“石将军,这里就交给您了!我们还有其他要务在身,先暂且别过了!”
石凯南点点头道:“多谢义士!待会里面相见!”
虽然这人从昨日就一直蒙着半面,不肯示人。说话的声音也因这蒙面的巾布伪饰的含含糊糊的,但石凯南还是隐约觉得在哪听过他的声音。
汴京铺子的四人向石凯南匆匆作了揖,就如燕雀般轻巧的飞身离开,往寺院西侧方向去了。
石凯南不屑回应对面内殿值的喊话,转脸对着身后的两百骑兵慷慨喊道:“捧日军的弟兄们!勤王救驾、建功立业的机会到了!”他将剑锋向前一指,“谁愿与我一道,护卫吾主?”
“我!我!”两百骑兵挥起手中的利剑,齐声唱喏。
一时间,马嘶长鸣,刃光凛寒。
内殿值的护卫们率先冲了过来。刀剑横向,杀声震天,直插入骑兵阵营。
骑兵们也驾马奔了过去。战马被刀剑和喊声惊的扬起的前蹄,高高抬起,而后又重重落下,踏在了不少内殿值护卫的身上。但也有内殿值侥幸的躲了过去,将利剑插入了马的身子里。
中剑的马匹倒在地上,鼻孔里呼哧着热气。一片血迹在沉重的身躯下蔓延了开来。
遍地的残肢断臂,撕心裂肺的嚎叫和怒骂,冲天杀阵的煞气,将天国变成了炼狱。
连一丝尘埃都不该有的菩提莲台,终究还是染上了浓重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