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血染莲台初心乱,玉碎瓦覆两难全 3
海月无尘 | 作者:慕宁炊 | 更新时间:2016-06-03 17:57:38
推荐阅读:
“那虎符是假的!都把箭放下!”伴随着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从地藏殿的大殿门口飘来,一个青衣飘绝的身影走进了众人的目光中。
这一声,宛如瓷瓶落地,破碎了这紧张的气氛。人们紧绷的神经也暂时得到了一点喘息。
“你……你是?”丁谓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了,这秀美坚毅的面孔似乎在哪见过,但她怎么可能出现在此地呢?
“大胆!你是何人,胆敢在太后娘娘面前胡说八道!”俞景奂呵斥道。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赵衡又惊又喜又有些许担忧,催促道:“许酬,你怎么会在这?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点离开!”
“天家,您的虎符落在我这里了。我是特地来给您送虎符的。”
“你说什么?你怎么可能有虎符?!你究竟是何许人?”刘太后对“许酬”这个名字也有些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了。
许酬最终还是选择了从幕后走到台前。这一年多来的苦心孤诣、默默无闻,甚至是甘愿自降于崇文院这样一处冷僻之地,在今日之后,都将成为过去。
因为她知道,今日之后,赵衡若得齐宋,那她就将得光明。今日之后,赵衡若失江山,那她也将坠入深渊。
赵衡,无论是光明还是深渊,我都将与你同行。
许酬并未回应赵衡,她步履从容的从刘太后和皇城司的人身边走过,在众目睽睽之下,穿越刀剑丛林,迈过疑虑丛生和胆寒心颤的石阶,踏过满地血红,一步步的走到了富骅的面前。
宛若一丛深谷幽兰,在这已被血污与死尸,野心与谎言铸起的修罗场中,顽强的生长了出来。
富骅面对这个从天而降、一脸素静的翩翩公子,有些不知所措。
这几年来,他能平步青云,从一个区区七品武选官跃升到从三品的侍卫亲军都指挥使,还不就是仰仗着太后的提携。他虽感念于太后不介门第提携他这个寒门子弟的知遇之恩,可感恩归感恩,这种谋逆弑君的举动他却是万万做不出来的。毕竟,他还是齐宋的一名禁军将领啊。他的骨子里,流淌着的,仍是忠君爱国的血液。
因此,刚才一声“那虎符是假的”,倒像是应了他心中的不情不愿,正好给了他一个不用服从太后指令射杀国君的理由。
许酬一再告诫自己要镇定,她的目光只要一瞬的犹疑胆怯,很可能第一支射出去的箭穿透的就会是她的胸口了。
所以,她坦然自若的盯着富骅,直到富骅肃然的面孔上微微的缓和了一些。
富骅直视着许酬那安然淡定的目光,权且信了她的话,慢慢的放下了手中指挥的剑。可是,他也并未下令让巡防营的士兵都放下手中的箭。
“你凭什么说太后手中的虎符是假的?”富骅问道。
“就凭真的在我手上。”
许酬握着的一个拳头伸到了富骅面前,她的手掌一打开,一把挂着玄青色丝绦的虎符垂在了富骅眼前。乍一看,这虎符的确是和太后手上的那把近乎一样。
“富将军若是不信,尽可以拿去和您手上的那把对一对,看看是不是能合的上。”许酬将虎符递给了富骅。
捧日军保护着赵衡与元老们的守卫圈也松懈开来了,圈中的几人都紧张的看着许酬和富骅。
就连刘太后也心生不安。几把虎符是比那些赤契、账簿更重要的东西,她从未让它们离自己超过三尺远的距离。即使之前宫中失窃,虎符明明也是藏的好好的,未被人动过。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子怎么会……不可能,那一定是伪造的!
等等,她不就是先前拒绝了自己招揽的那个探花许酬吗?潜山书院、赵衡、游九言……一瞬间,刘太后反应过来,原来赵衡一年多前在荆南徘徊游历许久,其实早已埋下了反她的心了!
刘太后狠厉的目光如一箭羽,隔空向赵衡的方向射去。
富骅将信将疑的从许酬手中接过半边虎符,拿在手里仔细端详着。同样的是雕刻精美的青铜虎符,同样的刻有“兵甲之符,右在君,左在营。凡兴士披甲,用兵五十人以上,必会君符,乃敢行之。”的小篆字样。这么看并无不妥。
他从盔甲下摸出了自己的那把虎符,与许酬的这把凑在了一起,轻轻一碰,就合上了。真真是严丝合缝,密不透隙!
富骅高举起这两把虎符道:“是真的!这是真的!”
“这……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刘太后呆住了,一时之间天旋地转。她脚步轻晃了一下,幸亏何皇后从旁扶了她一把,才不至于摔倒。
“太后娘娘,您若不信,也可以和富将军的这把对一对嘛。看看到底是谁伪造了虎符。”许酬说着就向富骅讨去了他那把虎符,然后又走回到了太后和皇城司一众人面前。
皇城司派出了一人,将富骅的虎符拿了过去,呈到了太后面前。太后颤抖着双手,试图将两把虎符拼在一起,可是怎么也拼不上。她的手抖的越发厉害了,终于,狠命一摔,将两把虎符都摔在了地上。
那青铜着地的铿锵金鸣之声,让多少人的野心和希望破灭,又让多少哀叹和灰心重塑信念。
许酬轻笑一声道:“天家圣明,早就预料到了您有谋逆之心,才做了万全准备。可天家也是仁贤明君,对您总还是抱有一丝希望的,想来您在这佛门净地应该不至于做出什么倒行逆施的举动。可是,您终究还是辜负了天家的一片心啊!”
其实,许酬手中的虎符并非是真的。
但是,富骅手中的虎符也不是真的。
当初雌雄大盗偷盗公门之时,又是偷了紫玉笏板,又是偷了石凯南和富骅的盔帽,不过是为了行个障眼法,掩盖他们真正想要做的事。许酬的目标,并非是偷什么东西,而是要换走一些东西。
太后的慈明宫守卫森严,要盗走那几把调兵虎符比登天还难。因此,从一开始,许酬的计策就是换而不是偷。她让淑妃与潜伏于富骅府上的齐云想法搞来了虎符的式样,照着做了几把类似的。然后把石凯南与富骅持有的虎符都给替换了。这时,许酬手中的另外半边虎符,自然就成真的了。
事情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只有赵衡、淑妃、齐云和她四人知道。就连石凯南,现在也是一脸懵了的表情。
一场闹翻了汴京城的盗案,背后竟然是一石数鸟的考量。赵衡心中再次暗暗赞叹,得卿一人,胜过雄师百万啊!
许酬走回到赵衡面前,将虎符恭敬的呈于赵衡。
赵衡了然的点了点头,一个感激的眼神已然说明了一切。她,总是那个在最后关头救他于危难的人。即使她手持着足以号令京畿精锐的三把虎符,他也从未有过丝毫担心。这样生死相交的信赖,除了许酬,他还能给予谁呢?
“齿相嵌合,两符归一。天下兵甲,皆从王令!”许酬说的是禁军将领常说的虎符调兵口令,“天家,请您下令吧!”
“富骅,朕命你率巡防营即可放下军械,解甲待命,听候处置。”赵衡看了一眼此时已经吓的面色发白的富骅,又加了一句,“若稍后查明你们并无谋逆之嫌,朕也不会过于追究的。”
富骅听罢,将手中的剑放在了地上,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遵命!”再喝令道,“巡防营听令!放下手中所有军械!”
那上百把刚刚还趾高气扬的弓箭,此时都无精打采的耷拉了下来。弓箭、箭筒、刀剑都被哗哗啦啦的扔到了地上。巡防营的士兵们纷纷伏地而跪。
俞景奂突然丢去了手中的剑。陈琦愣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
“启禀天家,微臣……微臣只是奉了太后的命令,并非是微臣心中所愿啊!微臣只是受到了太后的蛊惑,以为太后为的是清君侧。太后的谋反意图,微臣一点都不知道啊!”俞景奂单膝下跪,这样一番话让他说的颠三倒四,口不择言。
“呵呵,呵呵!俞景奂,你!你这个叛徒!枉我待你不薄,一直视你为心腹、哀家真是瞎了眼!好,好,你们还有谁要和他一起叛了哀家的,都去做吧!”
皇城司的人见状,也都纷纷弃了刀剑下跪。
陈琦活动了一下身子骨,就搀扶着石太妃走下了台阶,走到了赵衡等人的身边。刘太后的身边,此时只有何晋元、何闵文父子与何皇后了。
大势已去。
大势已去。
大势已去。
刘太后的心中此时只回荡着这四个字的叹息。
“太后娘娘,众叛亲离对您来说是迟早的事。得人心者得天下,您就算能坐上御座,也会失去这江山的。”许酬平静的说道。
刘太后的嘴角勉强扯起一抹残破的笑,冷冷的说道:“那换他来坐,就一定能做的稳吗?他不过就是生在了帝王家,得了‘赵’这个姓氏。哀家夙兴夜寐之时,他却在潇洒浪荡。哀家也不信这一切的谋划,都是他赵衡自己想出来的!论治国之才,哀家又有哪点不配这御座?”
既然已经到了这最后一刻,索性就把该说的话都说了吧。反正你我二人之间,已经不再需要什么温情的面纱来遮掩了。
赵衡听着刘太后的话,脸色越来越挂不住了。他的眉头蹙起,隐隐透出狠劲。那握紧的拳头上绷着青色的筋脉。
许酬缓缓应道:“天家与您最大的不同,在于初心。您所图的,是臻园的奢华,是那些赤契上的滔天财富,是这帝王宝座带来的权力,是天下人臣服脚下的餍足。也许,其中还有对朝中某些人报复的快感。”
说到这时,她淡淡的扫了一眼石太妃。而石太妃正对上了她的眼,却又慌乱的移开了目光。
许酬又回首望了一眼赵衡,语调深沉道,“而天家肩负的是生于皇家的重担,江山于他是应尽的责任大于荣耀。天家所为的,是中兴一个本该辉煌万代、如今却充斥着乌烟瘴气的帝国。所为的,是我齐宋子民不再忍受战乱之苦,我禁军子弟不再遭难外强屠戮。而这些,却都变成了太后娘娘您,与敌国苟且交易的筹码。试问,初心如此不同,坐上了帝位,又怎会有相同的结果呢?”
许酬的一番话,将刘太后颜面上最后的一点遮掩也扯掉了。
刘太后却反问道:“你怎知哀家心中没有这些宏图大志?我们只是用了不同的手段而已。殊途同归,若是哀家也能走到最后……罢了,成王败寇,如今怎么说都是你们有理。但是,哀家也想奉劝你们一句,不仅是帝位的争夺之路,就连将来的治国安邦,从来都是要见血的。就算你的初心再怎么高尚,也摆脱不了那些鬼蜮伎俩。你一辈子要害死的人,恐怕也不会比哀家的少。到时候,你还会如此笃定的坚称什么初心不初心的吗?”
刘太后上前一步,一字一句如铁锤重砸下来,落入到许酬的耳中:“沾了血的初心,还会那么纯粹高尚吗?”
许酬有些愕然,心中一直以来的某处混沌不安再次被触动了。
在答应了与淑妃联手之时,正是在这大相国寺外,她也曾自问过自己类似的问题。初心虽善,但以此为名,行事阴诡。她这样做,可是对的?
一时乱了思绪,许酬有些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