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非悼非悲畏己殇,直言直意探心防 3

夜深时，芳绮灭了膳房里最后一盏油灯，合上了门，就往自己住的客院走去了。今日她因为收拾黄升粘的不干不净的兔子肉花了好久的时间，比往常回房要晚了将近一个时辰。

　　照例要经过中庭，现在名正言顺入了林府的芳绮，也可以堂而皇之的从林辨住的主屋前路过了。

　　白天很少见到林辨。每日早膳，他用餐的时间比下人开始的都早。用过之后就去水军大营处理军务。而晚膳也从来都是单独一人在花厅用的。自从那次芳绮布菜时撞见过他一次，之后两人就再无交集了。

　　一如往常的，主屋里早已灯火寂灭，一片黑暗。芳绮拖着步子，故意走的很慢，边走边侧着头观望着窗棱上那些漆黑的格子。

　　可是走到尽头，不得不转弯离开时，却仍旧一无所获。

　　就在芳绮叹气失望的准备回房歇息了，一阵若有似无的呓语声从林辨的屋内传了出来。

　　芳绮站定，细听了一会。那呓语声逐渐变得急促起来，夹杂着喘息声，听上去好像是做了噩梦。

　　“水……水……快拿水来！”

　　林辨的声音清晰又恐惧。芳绮心中诧异，心想难道口渴成了这样？

　　她快步走到隔壁的偏房中，倒了一杯水，就折返回了林辨房前。

　　“林将军！林将军！开开门，我是绮儿！”芳绮把门拍的山响。

　　屋里一下没了动静。过了一会，响起了悉索的步伐声，屋内也亮堂了起来，一个人影走到了门口。

　　芳绮和林辨之间，就隔着一扇蒙着绿纱的门窗。那一层纱，轻薄的可以忽略不计，却又真真实实的横亘在他们之间。

　　两人都能看到彼此在那扇门之后，影影绰绰的身影。甚至，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林将军，你没事吧？我给你倒了点水来……”芳绮对着门上的那个影子说道。

　　霜色绸袖垂下了，林辨打开了房门。

　　芳绮还是第一次见林辨穿着中衣。顺垂的绸衣罩在石雕一样的身躯上，隐隐的透出坚实的线条。右衽上则是精细的月白联珠纹镶边，松垮的系着绳，隐约露出了古铜色的皮肤。肩披一件轻薄的长身玉色绸袍，敞开着对襟。

　　那张鎏金面具，配上这样淡雅的中衣，倒没有平日里那么诡异可怖了。林辨身后的灯火，也为这面具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剥去他以往所穿的那些暗黑沉重的辎衣将服，就像剥去了那张时时刻刻都是肃杀沉默的面孔。内里，原来却是这样的。

　　不像是一个水军统领，倒像是一个文雅书生，客客气气的站在那里。

　　怎么说呢？就像是今晚的月光，在芳绮面前撒了一地。

　　“我刚才听见，你在要水喝。”芳绮将手中的水杯递到了林辨面前。

　　杯中晃动的水波里，漂浮着半轮月亮的影子。随后，半张金面遮住了月亮。

　　林辨接过了杯子，一口喝尽，又把空杯递到了芳绮面前。

　　他张开双臂，就要合上房门。

　　“等等！你刚才，是做噩梦了吗？”

　　墨眉一扫，林辨冷声说道：“你听错了。”

　　说着，他又准备要合上房门。

　　“等一等！呃，你肚子饿吗？我刚做好了兔肉，很特别的，你要不要尝尝？”

　　芳绮一手抵住了门，锲而不舍的追问着。这难得碰面的机会，她可不能错过。

　　“我不饿。”

　　“我饿了。你看，这么好的月色，就一个人吃宵夜，未免也无聊的一点。一起尝尝吧，是我新创的菜式，正好你也帮我看看合不合口味。”

　　芳绮歪着脑袋，有些可怜央求的看着林辨。纤瘦的身躯，倒是也像只兔子一样惹人怜爱。

　　林辨低头看她，眼睑垂下了。

　　就这么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被芳绮迅速捕捉到了。是犹豫的意思。既然是犹豫，那就是动摇了。既然是动摇，那她就有机会了。

　　芳绮一把抓住了林辨的手腕，兴冲冲的说：“你跟我来！”

　　林辨鬼使神差的跨过了门槛。

　　芳绮见林辨跟了上来，心里不免一阵窃喜，便松了手。不是一下放开的，而是由紧到松的，手指像翠羽飞跃湖面时，掠过的翅膀，从林辨粗糙的手背上划过。让令人琢磨不透又会有点眷恋那紧箍的触觉，依然停留在了身后之人的手腕上。

　　竹下筝琴的长弦被轻弹了一下。

　　山间寺院檐角上的风铃也叮咚作响了一下。

　　两人在曲折的游廊里穿行着。轻柔的裙裾、蜿蜒的披帛、零散的青丝，缠绕成了温柔落英，缤纷满地的一路撒下。

　　林辨一路踏花而行。在他心中，那长久昏暗的世界里，出现了两扇合在一起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露出了一道光亮的缝隙。他不由自主的，走了过去。

　　芳绮将林辨在膳房院落里的石桌前安顿坐下，就小跑去了膳房。不一会，她拎着锅子、小炉过来了。第二趟，她端着一盆清汤过来了。第三趟，一盘切的薄如蝉翼的兔肉和两碟小料，以及一小壶荔枝酒也堆在了桌上。

　　坐定下来时，炉子上烧着清汤的锅子已经在咕嘟的冒着气泡。

　　“嗯，差不多了。来吧！”

　　芳绮搓着手，拾起了筷子，夹起了一片兔肉。可林辨却是一动不动的坐那。

　　“怎么不动手呀？”

　　“有这种吃法吗？涮锅？”

　　芳绮夹着兔肉，在滚烫的清汤中很快焯了一下，蘸上了小料，就支棱着筷子伸到了林辨面前。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好？”

　　林辨伸手去拿筷子，芳绮却表示否定的“嗯”了一声，随即抬高了筷子，干脆竖到了林辨嘴边。

　　金面下方那紧抿着的双唇，终于张开了。

　　他倾身向前，将那片精巧的、颤动着的，薄的像一缕风的兔肉含进了口中。

　　入口即化。

　　轻巧的没有分量，消失的速度之快，仿佛他刚才吞下的只是一片幻觉。可幻觉过后，却是一股清流，先咸再甜，将他的鼻口到心底，再到脚底的一脉全然打通。

　　鲜美的味道，生机勃勃的在他的舌尖上跃然跳动着，让他那伤痕累累的躯体，似乎都要生出新肌来。

　　惊艳的味道来自于食物的本真。也许最不加雕饰的美，才是最直击人心的美。

　　一如对面的人儿。

　　芳绮一手撑着下巴，胳膊肘支在桌上，披帛短襦衣袖都褪到了肘部，露出了纤细的手腕和光滑的胳膊。不经意的裸.露，于这个少女来说可能只是天真自然的无意识流露。但对于她对面这个深陷于泥泞沼泽、深陷于寒兵森刃中多年的将军来说，却是泥沼中悄然绽放的芙蕖，是刀戟上翩然停落的白蝶，触动了心底里他早以为死去多时的情愫。

　　更不用说，芳绮那张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的率真面孔，此刻离着林辨如此之近。发梢、眼睫、鼻尖、朱唇……近在眼前的诱惑，撩拨了人心。林辨的目光从每一处细节上隐秘的拂过。

　　他曾经感谢这张让他又爱又恨了九年的鎏金面具，可以将他恐怖的面容掩饰好，可以为他竖起一副铠甲，合理的隔开人们自以为是的怜悯和亲近。

　　可有一个人懵懵懂懂的闯进这片未知的领域，莽撞的发着光、发着热。他花了近九年的时间，雕凿出的一座冰雕，却不知从何时起开始变的湿润。一个人的亲近，竟会如温和阳光般，不动声色的将这座冰雕融化。待到他发现时，早就为时已晚。

　　他在昏暗的世界里待的太久了，久到忘记了光亮有多亮，阳光有多暖，久到忘记了芙蕖的柔色，白蝶的轻巧。

　　当这个世界里骤然出现了一丝光亮，他的眼睛竟然一时无法适应那样的强度，只能选择视而不见的逃避。

　　所以，在芳绮归来之后，他就一直刻意的避开她。可是同在一个屋檐下，如何能躲过这样一个鲜活如泉水的人的存在？每日每夜，他那清明的意识下，都在为她浮动着另一番的心思，一番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她不该离他如此之近，如果她知道自己曾经做过了多么可怕的事，自己是一个多么残忍、丑陋的人，她还会像现在这样，以无辜、以天真待他吗？

　　他也不该在今晚主动和她坐在这里。有了这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然而头脑不听使唤，身体也不听使唤。他抗拒，却也无法抵御那光亮的诱惑。

　　万物啊，都还是向着光明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