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恩情
岁岁长安之却负华年 | 作者:围脖儿 | 更新时间:2022-05-11 09:49:05
他们回府之后才知道,那一日出事之后,鲁时飞奔回来报信,气都来不及喘,又带了一大批人去往出事地点找人,直至今日都杳无音讯。语乔受了些轻伤,被家仆护着,好歹无碍。
冯春拍着顾焱的肩膀和他说,“我也纳闷,为什么每次她出事儿,都是你在一旁护着。这次,你小子飞黄腾达指日可待。”顾焱却不搭话,只是低垂了眉眼。
巧合,还真的都是巧合。
或许,可称其为,命运吗?
令人咂舌的是,他谢绝了冯知礼的赏金,那笔银子足够在城里买一处豪奢的宅子。他说,“是大小姐给了我这个外乡人一个落脚处,还给我一份体面的差事,能够保护大小姐,是我的福气。”冯知礼倒是多有赞赏,他喜欢知恩图报的年轻人,于是愈发地看重他。
一切都恢复如常。
彭老大私下里曾喊顾焱去喝酒。连着两坛子杏花汾下肚,平日里稳成的大管家也变得话多絮叨,他喷着酒气,揽住顾焱的肩膀,说道:“这次真的是你小子命大,能够保全自己,保全大小姐。你们失踪的这一个月,府上所有人忧心如焚,大小姐是我们的恩人,如果她出事了,我们都接受不了。”
他大手一挥,两眼微微闭上,缓缓道来:“你看府上这些人,有一大半都是苦命人,都是小姐收留在府上的。”
“顺发伯被自己儿子赶出家门,流落街头,是小姐在河边发现了想轻生的他。”
“语乔幼年时跪在街上头上插着草,小姐那时候也是个小姑娘,央求老爷才让语乔进了府。据说语乔差点被卖进妓院里。”
“习南无父无母,在街头乞讨时,被富家的小公子拳打脚踢,几乎去了一条小命,是小姐花重金把他的命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彭老大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不说旁人了,就说我。我第一次见小姐,她大概只有十来岁,老爷宠爱她,时常带着她去田间看土地,看收成,我便是那附近的村民。”
“我们庄上有个出了名的恶霸,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我们这些小民是惹不起的,平日里见到都是躲着走的。”
“好巧不巧,那天我牵着家中最值钱的三匹驴经过田垄,那恶霸远远瞧见我,生了强抢的心思,他让手下的喽啰把随身携带的几匹布铺在我必经之路上,那路本就窄的很,被他的布占去了一大半。我心惊胆战地沿着边沿儿走,可是驴子总归是牲畜,哪里知道要躲着走,一蹄子踏到了那布上。”
彭老大说起那段往事,脸上仍带着苦笑,穷人被欺负,被伤害,哪怕自己硬气抵抗,却总是换来更深重的打压,轻则家财散尽,重则命赴黄泉,哪里去寻公平。盛世太平,阳光普照,有光的地方,就有阴影,在阴影里讨生活的人,没有抗争的权利。
故事还在继续。
“恶霸将我扣下,他笑的猖狂、刺目,他让人牵走了我的驴子,那驴子是我打算拉到市集上去卖的,我家中老父已经缠绵病榻,不久于世,我想在他走之前让他吃点好的,可是现在什么都没了。我被他的人按到土地里,他们用脚踩着我的头,我的口中有鲜血的腥气,那一刻,我不想再忍了,大不了一死。”
“他们对我不曾防备,竟被我挣脱了,我满腔激愤,我恨,恨这不公平的世道!”
听到此处,顾焱被触动了。这世间有多少光辉锦绣,便有多少黑暗肮脏。人要想改变命运,要付出多少代价,要受多少苦痛,结局却不见得能够如愿。他将酒斟满,语含敬意:“敬大哥,过往亦是英雄豪杰。”
彭老大哈哈大笑,饮完此杯,将酒杯重重的往桌上一放,语气中满是畅快:“我从路边拾起一块大石,砸到了那恶霸的头,那厮头破血流,叫的惊天动地,是个孬货。”回顾那段往事,又是痛,又是伤痛,他从未跟别人讲过,顾焱是个例外,他第一次见到顾焱,就莫名的亲切,许是他像极了自己那个早早没了的弟弟,弟弟乖巧可爱,从小便十分懂事,却因为急病去了,他们家穷,连医馆都没去得,这个弟弟一直让他心痛,因此对顾焱亦是百般照顾。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老爷和小姐看到了,小姐见我暴起伤人,却没被吓到,还拨开了老爷捂着她眼睛的手。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我那时想来是很吓人的模样,她却不怕。”
“后来我带着父亲在山里躲了十几日,父亲在我面前咽了气,我把他埋葬之后,便去了官府投案。”
“堂上的恶霸对我极尽所能之污蔑,我冷笑,连辩驳都不愿,官官相护,权钱交易,何必费力气?”
“我自是没有银钱请讼师为我脱罪,不料那一日在堂上,我竟见到了那个被称为‘四方城第一讼师’的唐季明,还有目击者,那一日我看到的竟是赫赫有名的冯家家主和他的掌上明珠,你敢相信吗?老爷亲自为我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作证,负责审理这桩案的官员,也对老爷毕恭毕敬。结果可想而知。原本要盼我发配的,仅仅在狱中监禁了三月,我就被放出来了,在狱中我也没受苦,我心中了然,是冯家救了我。”
“那一天我被放出来,冯家派人来接我,问我愿不愿意去冯家做事,我没有犹豫。他们给我吃饱饭,换了身干净衣服,说要带我去见我今后的主人。我本以为是老爷,没想到我去见的人是小姐。是小姐坚持要救我,老爷遂了她的心愿,我才变成了如今的我。”
“后来的事情不必再说,我这条命就是她的。说句不好听的话,她让我杀人,我二话不说提刀便去;她让我自杀,我能立马抹脖子。你救了她,就是救了我,救了这府上所有受过她恩惠的人。兄弟,以后你有什么难处,尽管说,老哥绝不推辞!”
顾焱的思绪却飘远了,他没有见过十来岁的大小姐。众人眼中的她,美貌,强大,淡然,与她单独相处那几日,她悲悯,坚韧,从容。这样美好的女子,她给了身边所有人妥帖安排,毫无保留。
许是她自小多病,懂得生命可贵,懂得人心难得。
这样的女子,叫人如何不疼惜?
顾焱转念一想,自己又是个什么身份,罢了,徒增苦恼又是何必。
他有他的本分,那几日的朝夕相处,是上苍的馈赠,该知足而非是妄想。
……
冯家的花园名叫扶柳溪去,景致甚好。冯岁安推开自己卧房的后窗,园中的景色尽收眼底。她的眼光被小庭里的顾焱所吸引,他仰面躺在石座上,捧着一个书简,约莫着是从自己书格里取的。她曾说过,自己的那满墙书,他想看的,尽可以取。他穿着府上小厮门穿的青白色常服,许是在外面巡店铺,时日久了皮肤稍黑了些,看着身体也比刚进府里时结实了许多。他的眉眼其实并不十分出彩,但是五官看上去就是顺眼,讨喜。这样一个,妙人。
冯岁安看来一会儿,正准备关窗时,不经意一瞥,却看见有个人走近了顾焱。
是小厨房负责采买食材的思芙。思芙年方十六,长相俏丽,活泼可人。
顾焱发觉了她,起身相迎,举止得体,笑容可掬。她手中提着一个小食盒,含羞带怯地递给了顾焱,顾焱面露难色,却还是接了过去。离得远,冯岁安只看到两人聊了好一会儿,却不知道二人说了什么。
心里仿若有个小勾子,思来想去,不明所以,冯岁安吹了吹茶碗里浮起来的茶沫子,茶水微微荡漾,恰如她此刻波动的心绪。
不知从何时起,她每天最欢欣的时刻,便是顾焱来通报账目时,他有时会多呆一会儿,给她念书,陪她下棋。他走了之后,她心里便空落落,随即便开始期待第二日。可是她突然发现,顾焱这个人,对别人好,仿佛是他的本能,他对语乔,对冯春,对府上任何与他相熟的人,都是如此。
那么,他对谁最好呢?她不禁有些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