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夜探
岁岁长安之却负华年 | 作者:围脖儿 | 更新时间:2022-05-11 09:49:36
冯岁安不介意做一个哑巴,她不能说话的这段时间,她觉得颇为自在,不需要去管那些复杂的事情,每日吃吃睡睡,大脑空空,甚是惬意。
如今嗓子有了起色,也不能像之前那样装聋作哑,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失落。
她没有忘记那场大火,火光里狰狞的苏姚的脸时常浮现在眼前。从那以后,除了父亲,没有任何人可以去见苏姚。冯岁安想要查清楚真相,只能靠彭老大。彭老大为了避开冯知礼,费了不少心思,但是竟是一无所获,只知道,苏姚在生育第二胎那段时日,冯知礼十分慎重,来伺候的都是花了重金的老妈子和丫鬟,而那一批人,在冯岁安出生后全部都走了,没有一个留在冯家。
不得不说,这件事情如此周密,反而叫人生疑。
彭老大也查了冯知礼的发迹史。他的发财之路顺畅的叫人以为他是财神转世。然而若要说是谁为他保驾护航,却毫无线索。
看似是白手起家,但是未免太过于诡异了。
再看冯知礼对她的态度。她真的无法相信,这个爹,是假的。从小到大,他看她的眼神,对她的宠爱,是真的。感情是无法用语言去表达的,感受是最真实的,她相信,没有人可以做戏做到如此地步。
心中的疑云团团,只待慢慢寻访,不能操之过急。此事她只吩咐了彭老大一人去办,语乔、顾焱等人都不知晓。
那天在街上惊心一喊,唤醒了她久久不好的嗓子。经过诊断之后,确信了冯岁安的嗓子已无大碍,但是目前还是少说话,注意休息,多饮用润喉之物,冯知礼在一旁拍着胸口,仿若悬着的心也算是有了着落。冯岁安默默看着他,想的是,这样慈祥的父亲,究竟藏了什么样的秘密?这秘密,会给他们父女两个带来什么呢?
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便在暗处滋生,长出的不是阴毒就是背叛。这十几年的养育,是否有不可告人的目的,终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
姚国的女子十五岁及笄后边可谈婚论嫁,她是冯家的女儿,说亲的人倒也没断过。冯知礼皆看不上眼,他觉得自家女儿样样好,谁都配不上,况且,他想招婿,而非嫁女。于是,一拖就是两年。
四方城里的人都知道冯家的女儿至今依旧待字闺中,但是冯知礼将女儿保护的很好,手下的人嘴巴也严实。鲜少有人知道冯岁安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病好之后,语乔就一直想去菩提寺里还愿,冯岁安便带着她和顾焱出了城。遇上一辆精致马车,马车上是个三十来岁的美妇人,他们的车坏在了半途上,冯岁安便邀那夫人同坐回城。
那夫人谈吐优雅,气质卓然,她与冯岁安相谈甚欢,冯岁安虽好奇这位夫人的身份,但也未询问其来历。
这位夫人果真来头不小,她是浙南侯家的主母,她与冯岁安见过一面后一直念念不忘,回到府上之后便和浙南侯乐平川提及此事,说这位小姐极是合她的眼缘,便有了想为自家儿子说亲的念头。
侯爷只有一子,乐正克是也。
侯爷夫人之前为他精心挑选了好几位大家闺秀,他只瞧了几眼,便满脸嫌弃地将美人画像丢在一旁。
“这个太瘦,神似豆芽菜。”
“那个脑袋过大,摇摇欲坠的一只拨浪鼓。”
“两眼呆滞,必定蠢笨。”
“才女?我最烦才女了,整日里春花秋月,吟诗作对,让人听得头痛。”
“脖子太长。”
“满头朱钗,不会打扮,品位差。”
“丑。”
若是那些个闺秀亲耳听到小侯爷毒辣的评语,恐怕会用三尺白绫了此残生。
可是自他见了冯岁安的小像,就跟着魔了似的。他扯着母亲的袖子追问了许久,然后笃定地表示自己非卿不娶。
他把那画像拿去和狐朋狗友炫耀,油头粉面的公子哥们纷纷挤眉弄眼。
“小子艳福不浅,不过你真的能让这姑娘嫁你?”
“不嫁我难道嫁你?”乐正克怒目相向。
“这冯家的小姐我可从没听人提起过,他们家除了财大气粗外,别无长处,你别是被这一张画像给骗了。”
乐正克一拍脑袋,醒悟道,“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有几分道理。”
众人嬉笑着说,“不如哥几个陪你去验验货?”
他转念一想,说道,“人家是闺阁千金,哪里会轻易抛头露面,你们谁有办法,说来听听。”
“不能明着去,咱可以偷着去瞧瞧,不就是一道院墙,简单的很。”
月黑风高夜,几个略显猥琐的身影出现在冯家大宅的某处不起眼的院墙外。此处相对而言略低矮,攀爬难度不高。
乐正克的贴身小厮见自家少爷从怀中掏出一块儿皱巴巴的黑布扎在脑后,哭笑不得,这活脱脱的浪荡子模样若是被人家小姐见着了,当真是丢死个人。
当然,身为主子的乐正克并不觉得半夜爬墙有何不可,他随意惯了。只是他疏于练武,动作笨拙,踩着下人的背,扶着墙壁摇摇欲坠。
“高点,再高点。”他嘴上不停催促。
好不容易骑坐在围墙上,他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抚着胸口压惊。墙内是一片杂乱的树丛,斑驳的树影是最好的遮蔽物,他心一横,把另一条腿也挪到墙内。英勇无畏地自墙上跳下,无奈正面朝下,摔了个狗啃泥。他吐出了嘴里的泥巴,艰难地爬了起来,还没来的及哀嚎,不远处忽然传来交谈声,他急忙躲在粗壮的树干后。
青石铺就的小径上,黄衣女子姿态娉婷,眉眼明丽,手中拎着一个精致的三层食盒,她身侧是个俊秀的男子。
那男子声线明朗,说道:“大小姐还未用晚饭?”
语乔回道:“这两天她做那个劳什子石刻做得上瘾,常常废寝忘食,可她刻出的那玩意儿,连她自己都看不过去,全丢在了小花园,你寻个机会劝劝她,那刻刀锋利,她手上又新添了几道口子,我问她想刻个什么,她说想刻灰崽,她实在太高估自己的动手能力了。”
顾焱摸了摸那食盒,指尖是温热的触感。他的脸上露出温润笑意,笑道,“难得她这么上心这件事,总算是有了几分以前的模样,这阵子发生了这许多事情,幸而她没有消沉太久。”
“是的,我总算是稍微放心下来。”她嫣然一笑。
两人并肩走过此处,好像并未发现躲在树后的乐正克。乐正克鬼鬼祟祟跟在他们后边。
那是一处寂静的院落。
屋檐下悬挂着红色的灯笼,在微风里摇曳。明明暗暗的光线,给这寂静的夜色添了几分意趣。
语乔推门而入,那扇十余尺的雕花木门发出沉重的嘎吱声,她缓步而行,细致地把门关好。
主人喜静,屋里的摆设大多朴素。正中摆放着檀木雕成的茶几,烹茶的炉子也搁在一旁,器具应有尽有。竹窗上悬挂素色纱帘,书桌便置于此处。以屏风隔断,内室里多了些女儿家的用具。地上铺着薄毯,床边是毡案,烛台放在毡案上,边缘处的乳白色的瓷瓶里插着几支粉嫩的花,有若有若无的暗香浮动。琵琶横陈于地。床架镂空,木床边是梳妆台。
她的身上罩着一件棉质的外袍,手持着火折子,点燃了书架旁的油灯。
宽大的衣袍逶迤在地,从肩膀至脚踝,是流畅而曼妙的线条。
长发如瀑,漆黑如寒夜。一只通透的白玉簪斜插于发髻中,耳垂上没有饰物,然而那耳垂却比玉更加无暇。
她的容貌生的清冷,但并非淡然无味。似雪中红梅,极冷却极艳。
黛色眉,唇嫣红,肤赛雪。
那双明亮的眼眸,是一汪清凌凌的山间幽泉,清透而洁净,不染尘埃。
在窗外偷窥的乐正克得见美人,方晓得画师的画技不足以描绘佳人的半点风采。如今目的达成,便提腿离开,然而蹲在窗边的时间太久,腿都麻了。他锤着小腿,龇牙咧嘴。正当这时,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贵公子马上变成落汤鸡。语乔毫不客气的把手中的铜盆丢在他头上,可怜的乐正克还没擦掉满脸的水,又被人砸中了脑袋。
一阵冷风吹过来,乐正克打颤。
“不请自来的那位,需要我派人送您走吗?”从屋内传来的声音,平稳而缓慢,略有沙哑,却勾魂摄魄,好听的紧,带着漫不经心的语调,却有着令人俯首的冲动。
乐正克自然不敢久留,若是被他爹知道自己翻了人家的墙头,还不得打断他的腿。他抖了抖衣袖上的水珠,细长的眼睛弯起,笑的狡黠,匆匆回身,喊了一声,“小姐,请原谅在下的鲁莽,改日必定登门拜访,再会。然后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冯岁安看着那个黑魆魆的影子消失在树丛里,淡淡地和语乔说道,“把我们的铜盆捡回来,我要洗漱。”
不速之客总算是悻悻离去。这个院落偏僻的很,离主屋有好长一段路,加之冯岁安喜静,鲜少有护卫来这边巡逻。如今出了这档子事,语乔开始担忧,若是有歹人再次闯进来可如何是好。冯岁安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明日将灰崽牵过来,拴在院门口。这样就不怕飞贼出没了,谁敢来,吓都给他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