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 朱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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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求太上老君保佑，让信女早点帮朱家剩下男娃，开枝散叶！”

　　 月牙儿在濠州城最有名的老君观里，虔诚的上香。

　　 不知为何连续一个多月过去了，元军始终没有攻城。

　　 他们虽然没攻，但是把城围得很死，里面的人根本出不去。

　　 当兵的还好，起码能不至于饿死。

　　 可是城里的百姓却遭殃了，尤其是家里没有存粮的。

　　 话说这年头，只有殷实的人家才有存粮，穷人每天都要用力气换嚼谷儿，可现在打仗，濠州是座死城，除了卖命，卖不了别的。

　　 这些日子以来，濠州城里要饭的多了，做半掩门皮肉生意的也多了，甚至私下里卖儿卖女的也有了。

　　 当人们没了希望，格外注重信仰。

　　 秋天真的来了，百花开罢全是萧索。

　　 濠州城里现在最热闹的，就数这老君观了。

　　 外面是饥肠辘辘的百姓，里面上香的信徒。

　　 月牙儿许愿完毕，从蒲团上站起来，慢慢走到功德箱面前。

　　 然后慢慢掏出几个铜钱扔了进去。

　　 功德箱边上的道姑眼皮都没动一下。

　　 随后月牙儿又从跟着她的亲兵手里，拿过一个装着小米的小袋子，放到功德箱上。

　　 似乎闻到了粮食的味道，年老的道姑睁开眼睛，露出慈祥地微笑。

　　 一袋子小米，此刻在这城里怕是能换睡一个黄花大姑娘好几宿。

　　 才一个多月，濠州就这样了。要在再围上几个月，只怕就要吃人了。

　　 施了小米的月牙儿成了周围目光的焦点，若不是几个魁梧带刀的士兵跟着，怕是马上就有人上来乞讨。

　　 尽管这样，在月牙儿出了道观的那一刻，无数希望的目光看过来。

　　 这些目光让月牙儿低下了头，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女人。

　　 她也知道，小九每天晚上都在长吁短叹。

　　 她是真的没有办法。

　　 她们的家里不缺粮食，不光有粮食还有盐，还有酒，还有咸肉，甚至还有糖。

　　 但是那些东西不能给呀，给了一个来了一群。

　　 这乱世中，除了自己的小家，其他人谁都顾不上。

　　 士兵们挥手赶人，道观外的人畏惧的散开。

　　 月牙儿低着头往前走。

　　 忽然，负责保护月牙儿的花云伸出大手，直接把一个脏兮兮，想走到月牙儿身边的男孩拽起来，扔砖头似的，扔到一边。

　　 “滚！”花云骂道。

　　 月牙儿看了眼那孩子，浑身脏兮兮的，瘦得皮包骨头，只有眼珠还滴溜溜的转着。

　　 她这一看，那孩子也看到了。

　　 随后马上，那孩子就跪下了。

　　 “夫人!您行行好，赏口吃的！您积德行善必定好人有好报，神仙会保佑您全家安康，会保佑您家老爷，保佑您家小少爷，保佑您！”

　　 那孩子双手合十，不断的恳求，眼泪巴巴。

　　 月牙儿心里酸楚，看看自己的肚子。

　　 “话说的好听，可是它都没动静，俺哪来的儿呢？俺要是有儿了，为了积德行善，俺也不是舍不得给你点儿！”

　　 心里想着，月牙儿委屈。

　　 小九天天卖力，完事后自己都不敢动，怕流出来。

　　 可这肚子，咋就是没动静呢？

　　 自家男人看着威风，可干地是卖命的事儿，万一哪天？自己这当媳妇的，咋就不争气呢？咋就不能给爷们留个种儿？

　　 正想着，那孩子跪着爬到月牙儿行进的前头。

　　 脏兮兮的脑袋，磕在翻涌的泥土中。

　　 “夫人，你赏俺一口吃的吧！俺家人都死了，俺娘也饿死了，俺不想饿死！”

　　 “滚！”花云大怒，抽刀就要过去。

　　 “花大哥！”月牙儿喊住花云。

　　 孩子那句娘，唤醒了月牙儿心里那份对孩子的渴望。

　　 孩子那句娘饿死了，让月牙儿心里的母亲爆发出来。

　　 “你叫什么？”月牙儿问道。

　　 孩子抬头，“俺叫沐英！”

　　 月牙儿看看左右，好多人都在看着，小声道，“跟俺走吧，给你口吃的！”

　　 “谢夫人，谢夫人！”沐英拼命的磕头，脑门上都是稀泥。

　　 花云带着人开路，渐渐的走到了义字营的边上。

　　 往日这军营边上可是一个百姓都没有，现在却有许多蒙着脸的小媳妇，探头探脑的往过看。

　　 义字营里的士卒们，脸上笑着，手里或是捏着两个馍，或是拿着一张饼，笑嘻嘻的对那些女人勾手。

　　 随后，怯生生的女人过来，士兵掀开脸上的布看看，不满意的叫骂两声，女人捂着脸哭着走。满意了的，吃的塞到女人手里，拉着女人就往小巷子里钻。

　　 女人在乱世，就是这个命。

　　 月牙儿知道，小九第一次见到这个场面的时候，半宿跟烙饼似的，翻来覆去睡不着。

　　 可是他也没办法，人家当兵的和要粮食的女人，你情我愿。

　　 不让当兵的拿粮换身子，只怕都会有人饿死了。

　　 而且当兵的，每天都在刀尖上打滚。

　　 不让他们松快松快，就要出祸事。

　　 穿过军营，就到了小九他们的家的胡同，胡同口全天都有兵在巡逻。

　　 那些兵见了月牙儿纷纷低头行礼。

　　 濠州城现在最尊贵的女人，除了郭子兴的夫人，就是马秀英和月牙儿了。

　　 沐英瞪大了眼睛，跌跌撞撞的跟在月牙儿身后，跟得很紧。

　　 “你坐那！”到家了，月牙儿指着门口的石墩子说道，“俺进去给你拿干粮！”

　　 沐英咽下去嘴里的口水，直接蹲在大门口，眼巴巴的望着。

　　 没一会儿，月牙儿从屋里拿出一个盆，盆里装的都是咸菜和馍。

　　 “吃吧！”

　　 月牙儿刚递过去，沐英黑乎乎的手直接抢了过来。

　　 抓过馍塞嘴里就大嚼起来，他一个孩子，拳头大的馍两口就下去了。

　　 “你慢点！”月牙儿忽然露出微笑，“看你吃饭那样，跟小九当初一摸一样，饿死鬼托生！”笑着转身，“慢点，俺给你倒点水去！”

　　 等她端着水再从院里出来，盆里最后两个馍也进了沐英的肚子。

　　 “你啥肚子呀？那可是六个馍馍，你一顿都吃拉！要是省着点吃，你能吃上好几天呢？”

　　 “呃！”沐英打了个饱嗝，直翻白眼，撑的。

　　 “哎！作孽的世道！”月牙儿叹息一声，“俺看看厨房还有没有，有就再给你几个，你省着点吃！”

　　 咕噜咕噜，沐英灌了几口水，随后却忽然挡在月牙儿身前，跪在那抬头不说话。

　　 “你要干啥？？”月牙儿问。

　　 当当，结结实实两个响头，磕在石板上贼响。

　　 “夫人，您是好人，您能收留俺吗？俺虽然小，可是俺能干活？”

　　 “这.......”月牙儿犯难了。

　　 “俺一看着你，俺就想起俺娘了！”沐英咧嘴哭道，“俺娘死的那天，剩下半个馍给俺了！啊啊啊，娘呀！”

　　 哭着，当当又磕了几个响头。

　　 “只要夫人您收下俺，俺就是您干儿子，俺给您干活，俺伺候您，等您将来老了，俺给您养老，俺啥都能干！”

　　 “呵！”月牙儿酸楚之余，让沐英的无赖样都逗笑了，“你还赖上俺了！”

　　 乱世中，能活下来的小乞丐最机灵，沐英一听这话又赶紧磕头。

　　 “娘呀娘，您收留俺吧！”

　　 看着磕头的沐英，月牙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儿。

　　 早先，郭大帅的一个兄弟家也是没孩子，后来捡来一个孩子收养之后，儿子一窝一窝地生。

　　 老人们说，那是好人有好报。

　　 想着，月牙儿摸摸自己的肚子，笑道，“成，你留下吧！”说着，酒窝绽放，“不过呀，你想当俺儿子，叫这么名可不中！”

　　 “娘说叫啥俺就叫啥？”沐英大喜，破涕为笑。

　　 月牙儿歪头想想，“你跟着小九姓朱吧！”

　　 “中，俺叫朱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