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南陈弘德四年，仲夏夜，京师大将军府。

　　 “咚——咚、咚。”王街上的更梆已经敲到三响了，可大将军府后院书房中的烛火还没有熄灭的迹象。

　　 沈君浩——这个受封一字齐肩王、在朝堂上举足轻重、在宫中可与南陈皇帝称兄道弟的中年男子，此时还毫无睡意。

　　 他脚踩青砖踱一圈步，又望着窗外的月色出一会儿神。

　　 明日，又要出征了。这一次，是西出关外，平定达哈尔部。

　　 其实，在沈君浩并不漫长的军旅生涯中，已经经历过大大小小数百次战役，他是世人眼中的神将，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大将军王。

　　 旁的不说，单是两年前，他率领五十万大军，将北燕赶回大漠、助力南陈重新夺回长江以北的半壁江山这一项功绩，就足以让他在南陈名标史册，光耀千古。

　　 西征，于他而言，是易如反掌的事啊。可出征前的这一夜，他却总觉心绪难平。

　　 正自沉吟，忽听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片刻后，一位面容姣好的宫廷贵妇轻轻推开房门。

　　 “夫君，还没睡吗？”她是纯安长公主，是当今皇上的胞妹，也是他一字齐肩王沈君浩的夫人。

　　 沈君浩起身相迎，携着夫人的手，同到矮榻上坐定，勉力换上一张笑脸，问道：“昀儿呢？睡下了？”

　　 纯安长公主点点头。昀儿是她与沈君浩的独生子，今年刚满四岁，是个古灵精怪的小人儿。

　　 “这个小鬼头，缠了我整整一天哪。吵着闹着，非要我把什么，哦，五色锦，拿出来给他瞧瞧。其实，我哪来的什么五色锦哪，不过是江湖上以讹传讹的谣言罢了。”提起儿子，沈君浩心中的阴霾倒散去了不少。

　　 纯安长公主笑道：“那还不是因为我的夫君能征善战、武艺高强，所以谣言就出来啦，说你有五色锦，宝甲护体、刀枪不入，又说那锦衣助你提升了内力，修习一日等于旁人修习十日。你不知道，还有更离谱的呢，有人说你把北征大燕带回来的金银珠宝都埋藏起来了，藏宝图呢，就绣在五色锦衣的内衬上。说起来当真好笑，你北征大燕，几时带回来什么金银珠宝了，带回来了满头白发倒是真的。”

　　 语毕，她抬起手来，爱怜的轻抚了一下沈君浩的鬓角，那上面已有些许泛白的痕迹，这于他的年岁而言，是多么的不相称啊。

　　 沈君浩听了，不自觉的垂下头去，面上露出一丝苦笑。

　　 “夫君。”纯安长公主敛起笑容轻唤一声，伸手覆住了沈君浩扶在膝上的厚实的大手：“为妻有一句话，想同夫君谈谈。”

　　 “哦？你说。”

　　 “此番平西以后，夫君就向皇兄递一道折子，请辞吧。”

　　 沈君浩听了，惊讶的抬起头来，故作轻松的笑着问：“为什么呢？”

　　 纯安长公主坚定的回望着他：“夫君，为妻实在不忍心看着你日夜操劳，累心累身。自从北征大燕以后，你就很少开怀大笑了。夫君，你心里不痛快，是吗？”

　　 沈君浩神色一黯，随即轻叹着点了点头。妻子理解他，这让他颇感欣慰。

　　 不错。征燕以来，他心头常被一片雾霾笼罩。平燕，这在旁人看起来，是不世功勋。可不知为何，萦绕在他心头总也挥之不去的，却是那些在一场场战役中死伤无数的累累白骨。一将成名万骨枯啊，他这个一字齐肩王的封号，是用鲜血染出来的。

　　 “夫人。”沈君浩仰起头，长长的吁出一口气：“不瞒你说，刚才我还在为此事忧心。两年前，五十万大军北征，且不说燕人亡了多少，单是咱们大陈朝，就死伤了十余万兵勇。十几万人哪，一个一个的排起来，整个京师都放不下。

　　 我至今还记得泰裕关一役，北燕皇帝御驾亲征，却不想损兵折将，输的一败涂地，五万人马，一日内被我军斩杀殆尽。后来，北燕皇帝带着仅剩的一千骑兵，仓皇北窜，可是路过泰裕山峡谷的时候，我还是下令伏击了他们。

　　 火攻，用的是干柴和桐油。你没瞧见，当时满山谷都是他们凄惨的呼救声，还有烤焦的腐肉的气息。其实，他们已经败了，败的再难翻身南侵，我本可以饶过他们的。可是，我没有，我还是下令伏击了他们。夫人，我——”

　　 沈君浩说到这里，痛苦的闭上了眼睛。纯安长公主忙站起身来，伸手抚住他的后脊，柔声安慰道：“夫君，那不是你的错。为人臣者，各为其主。难道你明知他们的动向，也不派兵去追吗？要怪，就只怪北燕内部出了叛徒。你不是也说吗？若非有神秘的蒙面人送来情报，你恐怕也判断不出北燕皇帝会从泰裕山的峡谷中逃走。夫君，那一切都是天意，你莫再为此忧心了，好不好？”

　　 许是怕夫人担忧，沈君浩勉强点了点头，可纯安长公主怎么会看不出来呢，他对那些过往，依旧无法释怀。

　　 “明日，又要出征了。皇上许我三十万大军平西，以五敌一，没有不胜的道理。可我真怕——杀戮太重，必遭天谴。我恐怕，不能得善终——”

　　 “夫君！”纯安长公主吃了一吓，慌忙抬手握住他的嘴唇：“出征在即，不许你说这样的话。我要你平平安安的回来，昀儿还等着你传他沈家鞭法呢。夫君，等你平西回来，就辞官归野吧，别再做什么齐肩王，我连这长公主的封号也可以不要，咱们带着昀儿，散尽家资、浪迹天涯，找一个少有人烟的小山村隐居起来，过自由自在的生活。自此后，我愿同你时时焚香、日日诵经、常年茹素，以慰那些亡魂的在天之灵。你说，这样好不好？”

　　 “好，当然好。”听了这些话，沈君浩心中似是缓缓的开启了一道希望之门。又或者，在他的内心深处，一早就潜伏着这样的种子，只是一经纯安长公主提起，这些想法就自然而然的破土萌芽了。“夫人，若果能如此，我沈君浩一生，再无他求。”

　　 “夫君。”纯安长公主感动着，将脸贴进他的怀抱中。

　　 ……

　　 第二日，齐肩王奉命领军出征。

　　 只是，任谁也不会想到，出征前一夜的那些话，居然一语成谶。这位威名赫赫的大将军没有死在战场上，却在回朝的归途中遭人劫杀、死于非命。传言他的尸身被发现时，早已筋脉尽断、血肉模糊。

　　 难道真的是天理报应吗？许是吧，又或许不是。

　　 这一切的一切，也只好等那个被唤做昀儿的四岁孩童来慢慢的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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