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尘缘（中）

　　最后只剩一位白发老翁和宁伊人。

　　 两人分立两侧，并不敢多言。

　　 师尊正输着内力，眉头一皱，看了宁伊人一眼，“灵族？”

　　 宁伊人的头更低了些，心里疑惑或许是林鹿输了灵力给希音。

　　 但是师尊感受到的这一丝灵力却更久远微长，绵延不绝。

　　 “灵族乃方外之人，受天地之灵气孕育而生，得之可续命，玄国初年，灵族势盛，后来被我人族追捕赶杀，如今是越来越少了。”祖山真人感慨道，“把你遇到的这位，跟为师说说。”

　　 “是个女子，如今是临海王的侧妃林氏。”宁伊人说得简洁。

　　 祖山真人停了内力，希音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祖山真人看着自己心爱的徒儿，又叹道：“孽缘。”

　　 祖山真人说完，又看了看清泉，“祖山何时这么多人了？”

　　 清泉如今已是高龄，但是精神矍铄，可见修为颇深，见师父问，答道：“都是徒子徒孙。”

　　 祖山真人点了点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祖山不在人多，在于心静。”

　　 “是，师父。”清泉回道：“师父，还有一事，建楼楼主凉若，盘旋祖山山脚，已经好几年了。”

　　 祖山真人闻言不解，看着他，“凉家？建楼？所为何事？”

　　 清泉看了看宁伊人，祖山真人似乎懂了。

　　 宁伊人此时能做的，就是不语。

　　 “当年收女徒弟的时候，本尊就犹豫了一下。”祖山真人叹了一口气，“本尊当年，欠了凉家一个人情，他也为了救人，早已离去，建楼那小子，想待着就待着吧。”

　　 “是，师父。”清泉恭敬答道。

　　 祖山真人看了看二人，笑了，“师父不在这些年，你二人都还好？”

　　 宁伊人这才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和眼泪，让祖山真人很安慰，“傻孩子，你知道祖山弟子并不一定要出家吧。”

　　 宁伊人闻言破涕为笑，“师父······”

　　 “若是临海王非良配，山下那小子已······清泉，建楼那小子待了几年？”

　　 “回师父，三年又四月有余，已经很久了。”清泉说得很是详细而咬字清楚。

　　 宁伊人见二人都拿自己说笑，转移话题，“师父，希音没事了吗？”

　　 祖山真人知道，难得糊涂，也便不再多言，“无妨碍了，带下去，醒了就送下山吧。”

　　 “是，师父。”

　　 “去见建楼那人一面吧，是好是了，都得给人一句话不是？”祖山真人还是劝到。

　　 宁伊人将希音扶了起来，才发现这孩子已经长得和自己一样高，模样更已经是小大人模样，眉目间的英气，更是让自己明白，错过了这孩子的许多成长。又听得师父的话，心里竟有一瞬间的动摇。

　　 祖山真人看着远去的两人，叹了一口气，对一旁的清泉道：“伊人这孩子，固执了一些。”

　　 “虽然不说，也是受情伤颇重，和临海王的那许多年，岂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清泉叹道。

　　 “可备了醉鸡和清酒？”祖山真人看着清泉，满眼期待。

　　 “这是自然，早已备好。”

　　 ··································

　　 希音醒来时，只觉得周身轻盈有力，十分惬意，甚至伸了个懒腰，闻得被枕之间久违而又熟悉的味道，希音瞬间醒了，打量着四周，此处是一间素净的屋子，然而仅有的几件陈设并不俗，甚至都是难寻的珍品。

　　 “母妃？”希音一边回想着发生的一切，一边下了床寻找母妃。

　　 这一定是母妃的房间。

　　 出了门，果然见母妃在小厨房里熬着一味很香的药。

　　 宁伊人见她来，往自己的身旁摆了一张小椅子，刚摆好，希音就已经坐在了旁边，双手抱了自己的胳膊，头靠在了肩上。

　　 宁伊人宠溺地刮了刮希音的鼻子，“我的希音，都长这么大了。”

　　 “母妃，我已经十三岁了，生辰那天，父王还给我办了校练让我开心，母妃去看了吗？”希音很是高兴。

　　 宁伊人没有回答，依旧拿了扇子，扇着小炉里的火。

　　 “母妃，你在煮什么药？往常药都是略苦，这药为什么是香的？”希音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所以转移话题。

　　 宁伊人心里的苦，只有自己知道，今天再次见到师父，自己一颗漂泊的心才算有着落，师父居然没有怪她，给希音送来药的时候，只说一句“不必自苦如此，错不在你”。

　　 如果说自己一直在强撑着，此刻希音的话，更是穿肠的毒药，对啊，小小的希音，又有什么错？自己当年，竟然连她也撇的一干二净？

　　 “母妃······”希音见母妃半天没有回复，担忧地抬起头来，问道。

　　 宁伊人勉强支撑着，给了希音一个勉强的笑容，“是母妃的师父，给希音送来疗伤的。”

　　 “啊？”希音有些诧异，“我受伤了吗？”

　　 宁伊人闻言微笑，“是师尊给你输了内力，不然此刻你早已没命了。”

　　 希音点了点头，“那母妃一定要替希音好好谢谢师尊，我以后再也不随便擅闯祖山了。”

　　 “无妨，你此次来，是为了什么？”宁伊人问道。

　　 “圣都来了旨意，圣太后的寿辰之宴，都要去的。”希音如实说到。

　　 宁伊人点了点头表示知晓，“是这次有何不妥吗？”宁伊人了解自己的女儿。

　　 “总感觉此次盛宴，会有些曲折，所以特意来看看母妃。”希音如实答道。

　　 宁伊人思索了片刻，道：“希音不用担心，你父王不会让你们在圣都吃亏的，他定会安排妥当，你们安心去祝寿就行。”

　　 “母妃不担心我们的安危吗？”希音有些失落。

　　 宁伊人将希音揽入怀中，“希音乖，你知道母妃担心的，可是母妃已经弃了尘缘，不想理这俗世恩怨了。”

　　 希音从母妃怀里抬起头来，眼中的失落更甚，“母妃，你真的连我，也舍弃了吗？”

　　 宁伊人并不言语。

　　 希音却懂了，“母妃，希音已经出来多时，父王该担心了，我先走了。”

　　 宁伊人还待说什么，却见着女儿已经起身，走得快了些，转眼已经出了院门，宁伊人还在犹豫间，一旁的药罐却响了，千金难得的疗伤之药，她的小希音并不想喝。

　　 宁伊人看着药罐发呆，清泉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身旁。

　　 “师妹竟还是如此糊涂，师父已经如此点醒你，尘缘未了，尘缘未了，却强弃之，如此怎能是修心之法？这几年，你心何曾静过？”

　　 宁伊人抬头看向师兄。

　　 “就算不说其他，希音可是你的亲骨肉，如今圣都对临海虎视眈眈，此次宴会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希音虽小，但也是如你一样要强的人，小小女子居然领了五万兵马，还是临海军团的前锋军部，何等骄傲之人，若不是心里不安，怎会来扰你？”

　　 “师兄······”

　　 “你糊涂啊·······”

　　 ···························

　　 入夜时分，凉若正在凉亭里独饮，今天夜色很好，他知道祖山有大事发生，可是一颗失望已成习惯的心，好像已经没有什么期待了。墨晚说的或许是对的，自己究竟在守着什么，若是寻常女子，这些年的等待，终究会值些什么。

　　 可惜，她并非普通女子。

　　 他凉若要的，也并非普通女子。

　　 凉若执杯望月，只影伶仃。

　　 忽听得身后有声音，这才转身，以为是墨晚送了酒来。可是回头的刹那，凉若太过惊讶和难以置信，以至于就停滞在那里，也不知该如何表达内心的狂喜。

　　 不过到头来，却是使劲扇了自己一耳光。

　　 宁伊人看着，眉头微皱。

　　 脸上传来的痛楚让凉若意识到这并不是梦，眼前还未消失的人，更是证明。

　　 宁伊人此时一身素白裙裳，背了个包袱，手中执了一把精致的剑，仿若要出门的样子。

　　 宁伊人看着他痴痴的样子，心里突然多了一丝暖意，“我要出门一趟，你······”

　　 你，别再等了。

　　 可是话未说完，人已经在他的怀里。

　　 宁伊人还待反抗，可是低估了三年等待对于一个人的刺激，也忽略了尘世的痴缠如此噬骨焚心。

　　 “凉若······”宁伊人得了空，试图再去唤回两人的理智。

　　 只是凉若早已将她圈在怀里，不允许她逃遁半分，此时声音略带霸道，“挺好，知道我是谁了。”说完再一次全心全意地将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眼前苦思苦想的人身上。

　　 宁伊人所有的话，终究是换了曲，转了意。

　　 ······························

　　 临海王安排好临海的一切，便带着家眷启程去圣都，以为一路会有风险，但出奇地顺利，也是，去圣都，是圣都烟雨的地盘，本就是圈套，要等着人进。

　　 一行人到了圣都，就住在了临海王在圣都的王府。

　　 不过小半月，不管是临海王还是侧妃，甚至是希音郡主，都参加了不少宴会。

　　 最后希音郡主烦的，就差装病了。

　　 还好烟雨莫时不时地来到王府找她解闷。

　　 希音郡主在圣都，风头更是盖过了当年临海王妃。也因此引起了不少的侧目，还有麻烦。谁不知道临海王妃一直在祈福，眼前的希音郡主身后，可是临海和西北这两大势力，何况，王妃在祖山修行，祖山的势力一直是烟雨大陆上的谜，任谁也不能小觑。

　　 “希音，明天可是太子宴席，你真的不去吗？”烟雨莫看着躺在花园躺椅上看书的希音，再次确认道。

　　 希音放下书，看着一旁练着书法的阿莫，摇了摇头，“不想去，他本来就待你不好，又自大又无礼，像一只孔雀，可是没有孔雀的美丽，像一只深山里的黑熊怪。好胜偏又容易输，想必这些年，不少人容让着他，竟养成了这些臭毛病。”

　　 烟雨莫本来只是闲来一问，没想到惹出她这许多抱怨，“看来太子，真的是惹着咱们希音了。”

　　 希音深呼吸，提醒自己要冷静，这圣都，繁华里透着多少诡异。

　　 “可是还是得去，不能落了人口舌，明天宴会在哪里？”希音起身，看着阿莫写的字。

　　 “西郊校场。”烟雨莫写了一个‘静’字，答道。

　　 希音看了片刻，接过了他手中的笔，沾了墨，在一旁加了一个字，写完与烟雨莫对视，皆心领神会。

　　 静，竞。

　　 “阿莫，有时候忍让太过，就变成了伤害自己，还会伤害到自己想保护的人。”

　　 ······························

　　 西郊校场。

　　 圣都诸位公子小姐，还有圣子帝女都看好戏似的看着眼前的场景。

　　 太子烟雨化此时执了一杆长枪，正怒视着这突然出现的让他丢了脸面的人。

　　 希音看着躺在地上的阿莫，也气愤地看着眼前的太子。

　　 “他再如何，也是你的兄弟，为何如此伤人？”希音质问着太子。

　　 烟雨化生得粗壮，又骄横，圣都众人其实都不太喜欢，怎奈烟雨化是大圣妃之子，又因为当年献计退了大彦国的进犯之兵后深得太后宠爱。如今看着他吃瘪，心里都很暗爽，不过也多少有点为临海郡主希音担心。

　　 “兄弟？谁与他是兄弟？他乃罪人所生，身份低微，岂能与我论高低？”烟雨化长枪怒指烟雨莫。

　　 烟雨莫此时受了伤，也并不能反驳。

　　 “世人岂能以出身论高低？”希音讽刺道，“你身为堂堂太子，既然如此短视，粗鲁，哪有半分圣族的风范？”

　　 “希音，不要以为你是临海郡主，我就不能拿你怎样，我同样可以揍你！”烟雨化怒气更甚。

　　 “若有错，即使我是临海郡主，当与庶民同罪，任由我朝律法判定罪责。若无错，即使为庶人，也不是你太子想揍就能揍的。”希音其实早已冷静下来，此时不过是故意刺激而已，一切都是为了之后自己动手的名正言顺。

　　 烟雨化耐力有限，不过三言两语，就被希音骂得先动了手来，希音见他动手，嘴角有笑，既然上钩了，就好好打一顿吧。

　　 有懂的，都看出来希音在故意示弱，引得烟雨化到处一顿乱窜，偏偏又连衣角都捞不着，自己反而不时的跌倒碰撞。

　　 最后甚至摔了个四脚朝天，偏偏又体胖，半天爬不起来。

　　 烟雨莫实在看不过，走过去扶人，没想到烟雨化却不领情，将烟雨莫又推了很远。

　　 希音正要再出招，却听得一道声音传来：

　　 “希音，不可无礼。”

　　 希音抬头看去，竟是圣帝烟雨既和一位年长的将军。

　　 “宁守将军，无妨，都是孩子，校场之上有碰撞再正常不过。”圣帝一边走到前面一边说道：“希音小郡主，我们又见面了。”

　　 希音和烟雨莫赶紧上前行礼，烟雨化也早已被人搀扶了起来，行了礼。

　　 “父圣，是希音郡主和七弟······”烟雨化准备恶人先告状。

　　 “住嘴！你当众人的眼睛都是瞎了吗？这些年，任由着你骄纵，竟到了此时这样的情状，既然邀了圣都才俊，就该好好让众人尽兴而归，如此行事，辱我皇族圣威，还不快滚回你母妃那里去？”烟雨既对眼前的太子，也早已不满久已，再加上小圣妃如今更得宠，所以更偏向了三皇子烟雨虢。

　　 “父圣······”烟雨化还要求情，如此愚钝，看不清眼前的局势。

　　 “太子还是去吧，”久在圣帝身边的内侍劝道。

　　 烟雨化闻言，只得忍了委屈，踉跄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