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盛极而衰是为谋,弄巧成拙反招怒 2
海月无尘 | 作者:慕宁炊 | 更新时间:2016-06-03 20:4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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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暴雨过后,天终于放晴了。街市上的人们又纷纷拉出了摊子,忙碌了起来。
江怀师一人背着手,在广州城的街头溜达着。他从乾亨寺前排着长队的施舍粥场,走到汉林街上飘散出苦药味的妙仁医馆,再从鱼藻门下忙碌拥挤的江滩码头,又拐到了西湖畔风景独好的大得茶馆。
他头冠安丰顶,穿着宽松的栗色联珠纹纬锦绸袍,端着便便的大腹,轻摇着宽大的羽扇,看似闲来无事的东游西逛,一副富贵闲散人的模样。但那两瓣招风耳可是一直都竖着的。
嘈杂的市井街巷中,家长里短的碎念声、混杂着西方各国语言的买卖吆喝声、卖艺人的唱小曲声、占卜算卦的大仙哼哼唧唧的念叨声,马车疾驰而过的蹄踏声……各种声音如千条万条的溪流汇聚成了洪流。而在这洪流之中,江怀师只对一种声音感兴趣。
“你听说了吗?昨日太子殿下又乔装打扮去乾亨寺前的粥场去了……”
“……据说这妙仁医馆的背后是太子殿下的资助,所以抓药才那么便宜呢!”
“……哎,你们可不知道,上次老子我背个麻袋差点摔进水里,还是太子殿下出手相救的呢!太子殿下一定是练过家子的!”
“……昨日我算过一卦,你们猜这出来的是什么卦象?火泽睽,睽卦!这上火下泽,相违不相济。啧啧,我看兴王这次得栽在齐宋议谈之事上了。居然连太子殿下的提议都敢不放在眼里……”
江怀师时不时的还凑上去和这些谈论太子刘玢的人们聊上一聊。大家见他一副憨厚到有些冒傻气的模样,当他什么都不知道呢,都愿意一股脑的把自己对太子殿下的所见所闻说与他听。
传闻越来越神乎其神,太子刘玢在民间的声望都要赶上佑庇南海的天妃娘娘了。
江怀师就这样怀揣着一手的民间反馈,踱步来到了宰相府。他绕到相府后面一条僻静的小巷,四下看看无人,便像往常一样,有节奏的敲了敲后门。门开了,他一闪身就走进了相府。
“老江头哇,你还真会挑时候。来来来,尝尝这个白汁河魨,刚刚从郁江里捞上来的,送到我府上还活蹦乱跳着呢!”曹用利正坐在花厅里大快朵颐着,见是江怀师这个老朋友来了,就招呼他过去。
江怀师倒是也不客气,直接就坐到了宰相身边的座上。
一把小巧精致的银剪子戳进了河魨晶亮的眼睛里。膳夫熟练的将一对鱼眼剪下,再把整张鱼皮撕去,又用剪子剖开涨鼓如球的鱼肚,仔细摘去内脏和鱼籽,最后用山泉水将鱼肉洗干净,直到看不见一点血丝。此时,站在一旁的下手伙计要把鱼眼、内脏都清点清楚,若是少了一颗鱼眼,都不能下锅。
因为哪怕只有一星点内脏残留,这河魨肉都足以毒死一头成年大象。可即使如此,全天下的饕餮之人仍然对此人间至美趋之若鹜,刀口舔血,竟不惜以命尝鲜。
膳夫小心的用银刀片去了一片鱼肉,在滚水里很快焯了一下,就放在了一旁的盘中。
曹用利面前一张巨大的金丝楠木桌上,摆着一个孔雀蓝釉广窑荷叶大盘,盘中整齐的码放着三圈白灼过的河魨鱼肉。刀工俨整,每片鱼肉的大小近乎相同,娇羞的贴伏在盘沿上,如飘落在绿荫之野的片片白兰花瓣,隐隐的透着晶莹光润。
大盘一侧还置有一个小巧的同色荷叶碗洗,里面盛着醋,浸泡着一个棉布小包。
“曹相好兴致啊!”
“先别说话,你快尝尝。”
曹用利夹了一片白嫩的河魨肉放在了江怀师面前的碟子里。他两眼放着光,歪着脑袋愣是要看着江怀师把整块鱼肉都吃下去。
“鲜不鲜?你说鲜不鲜?”
“鲜啊!果然要寻这广州城里最鲜美的河魨,还是得到曹相府上来!”江怀师乐呵呵的夸赞道。
“那是当然!我跟你说啊,这河魨就得吃这干干净净不掺料的,蘸上我这秘制的调料,唉……据其味,虽剧毒竟也消得一死啊!”曹用利摸了摸早已圆鼓的肚皮,得意的眯起了豆粒眼睛,心满意足的叹气回味着。
“看来曹相今日心情不错啊!莫不是方才昭阳殿上演了一场好戏?”
“你消息倒是灵通的很!何止昭阳殿啊,就连乾和殿上,老夫冒着掉脑袋的危险,还和陛下说叨呢!”
“哦?此话怎讲?莫非陛下的顾虑又加深了?”
江怀师说着就从内襟中掏出了一个笺封,放在桌上,两指一推,不动声色的移到了曹用利的碗边。
曹用利的眼中亮闪了一下。他打开笺封瞄了一眼,就匆匆收进了自己的内襟中,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继续坦言道:“陛下的顾虑何曾断过啊。你也知道我们这位皇帝陛下,是年纪越大,思虑就越多。然而朝中这些大臣们,唉,还是愚者甚多,只知道参奏兴王。要不是老夫我将这东宫和兴王牵扯在了一起,这风向就不知歪哪去了!”
“哦?那陛下具体是怎么说的呢?”
“陛下就是一个劲的问我关于共辖两浙路一事,到底我是怎么想的,诸位大臣又是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可不好回应。曹相想必是自有高招应对?”
“自然就是先前你我商议好的那套说辞咯。陛下知我一直力挺太子,说出拥护太子的话来也不足为奇。果然,看到先前朝上一边倒的形势,再加上乾和殿中老夫旁敲侧击的一鼓弄,陛下就又开始起疑了。”
江怀师抬手为曹用利斟上一杯桂州产的瑞露酒,又为自己倒上了一杯。两人略表示意互敬了一下,就对饮了起来。
曹用利砸吧了下酒味,接着说道:“你想啊,若是真能得到两浙路,太子无论是在朝中还是民间,声望恐怕会更隆。另一方面,太子向来更擅政务,对于军务而言,虽兼领六军观荣使,却没有真正带兵打仗过,倒不如兴王对军务更为熟悉了。若是因为议谈谈不拢,再来一场对齐宋的战争,那太子便可以借此树立他在军中的威望。陛下定会觉得,太子以及支持他的那些大臣们,就是因为这些原因,才硬要加上共辖两浙路这一条的。”
“不过当初陛下不是也同意了加上共辖两浙这一条的吗?”
“那是因为陛下吃准了齐宋不会在领土问题上让步。而且加上这么一条,对于兴王来说,届时讨价还价的余地也就更大了。要不然,怎能从增币两成谈到了最后增币三成呢?”
“嗯……”江怀师陷入了短暂的思索,“对了,刚才我在广州城的街头走了一遭,这街头巷尾对太子殿下的议论可是也不少呢。挑不出一点非议,尽是好话。”江怀师略作一揖,佩服的说道,“想必这些也都是曹相的功劳了。”
“嘿嘿,要说民间的议论是最容易操控的了。老夫不过是找些人散布点消息出去。反正太子也时常微服出巡,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说的清楚呢?唉,捧杀啊捧杀,所谓先捧再杀。太子殿下要说聪明,也是聪明,能把一国治理的井井有条,不比陛下差。可是要说愚钝也是愚钝,不懂得盛极必衰的道理。这点,他还真应该多和陛下学学什么是治大国若烹小鲜,什么是垂拱而御。唉……”
曹用利假装叹息道,夹起一片河魨肉也不急于放进嘴里,而是既贪婪又意有所指的端看着。
“曹相觉得惋惜了?”江怀师笑着问道。
“哪里,我只是有些感慨而已。举重若轻,于治国理政也是同样的道理。这点太子就不如陛下。陛下好歹知道要给下面人多一些施展才干的空间。可太子呢,虽说平易近人,但也说一不二,事必躬亲。有些事情,其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得了。老夫日后可不想被他压的抬不起头来。别看百官们现在都服他挺他,那还不是看在陛下的面上?陛下却迟迟不予太子监国之权,你说日子久了,谁私底下不会嘀咕两句?我敢保证,若陛下明日就立兴王为太子,这帮人马上就得掉头去拍兴王的马屁了!”
说完,曹用利就将一片鱼肉丢进了口中,大口咀嚼了起来。那蹂.躏碎了的白肉,在他的赤口白牙中恣糟可见。
江怀师见此,心中不禁生出了厌恶之感,可嘴上却道:“曹相所言极是,一语中的!你我虽出发点不一,但殊途同归,不都是为了自己将来的日子好过一些嘛。”
江怀师赞同的点点头,可他心里跟明镜一般透亮,曹用利不过是在说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罢了。要说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曹用利愿意与他联手,从中作梗的破坏刘玢原本顺畅的荣登大宝之路,答案其实就在他刚刚塞给曹用利的那个笺封里。
想着这些,江怀师又打量了一下宰相府里的这座花厅。每次来这,他都能注意到一些摆放布置的变化。不是换了一座玉雕珠饰的八扇屏风,就是墙上多了一具金托里含棱玳瑁的挂饰,抑或是角落里突兀的竖立起一尊不知所谓的犀牛角。而今日的变化就是脚下又多了一张波斯贩来的薄毯,在广州城这大多数时候都炎热湿润的天气里,让人看了更觉得燥热。
金的、银的、玉的,还有七七八八不知是什么材质花纹的物什,缭乱了人眼,看也看不真切,只能感受到扑面而来、极尽富贵之能事的炫耀。
江怀师看着曹用利坐在这样一个纷繁复杂、花团锦簇的背景前,就好像见他坐在钱眼里一般。
过去几年间江怀师对南汉的这个宰相不断施以“小恩小惠”。投其所好,方得便宜。而曹用利所好的就是金银财宝,良田美宅。方才江怀师塞给他的笺封里,装着的就是前不久曹用利有意无意提及的、他看上的广州城外近郊千亩良田的田契。
江怀师其实还挺庆幸曹用利的喜好是如此的简单直接。若是钱财能解决的麻烦,那就不叫麻烦了。而他江怀师最不缺的恰恰就是钱财。
有时候金钱建立的关系,简单明了。坚固还是脆弱,亦是一目了然。至少在现在,江怀师是广州城内少数几个可以随意出入宰相府的贵客。
曹用利接着江怀师刚才的话道:“太子毕竟得益于林皇后的懿德威望,在陛下面前一直很得宠。兴王早失了生母,这性子嘛……你也知道的。陛下对他,怎么看也算不得上是很器重,倒是任由他性子胡来。”
江怀师颌首讪笑着。
“所以说啊,老江头,当初你跟我说要助兴王时,我还觉着你是在信口开河呢。结果你跟我一说这缘由,果然是有情有义!”曹用利一口酒下肚,拍了拍江怀师的后背道。
江怀师不好意思的摆摆手表示这是谬赞了。
“曹相,我是个商人,当然也是要图利的。兴王若是坐上去了,这能带来多少的好处,一个算板都算不清啊!”
“哎,你就别和老夫谦虚了。你一直说兴王殿下曾于你有大恩,虽然你从未言明究竟是何大恩,但能让你这样一直尽心的在幕后辅助而不愿让兴王知道,想必确是恩重如山。你也是个知恩图报之人啊!”
“嗯,的确是让人没齿难忘的大恩……怀师必得予以偿报。”
江怀师捏着杯盏,递到嘴边,看着杯中晃动着的酒水里倒映着往事种种。他憨笑着仰头一口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