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千里孤祭话凄凉,临渊芙蕖陷九重 2
海月无尘 | 作者:慕宁炊 | 更新时间:2016-06-14 10:19:14
她们俩走到汉林街上的菜市,过了午后,新鲜的菜已经卖的差不多了,价格才会便宜一些。
芳绮皱着眉头在摊子上挑来捡去,一边问夏姑:“你刚才说,十天的食材,得花多少钱来着?”
“将军说不能超过二十两……”
“二十两?”芳绮将手中的芹菜一搁,嘴里喋喋的算起账来,“我看二十两大家都去喝郁江水得了,管饱!二十两管全府上下近百人、十日、三餐?!他这算板打的可真好啊!他怎么不去做个户部尚书呢?”
夏姑一副苦瓜脸,两手一摊道:“绮儿姑娘你也知道了吧,我们先前就是这么个苦日子过来的。唉,当年林夫人在的时候,那日子过的可自在多了……”
“林夫人?我怎么从来就没见过她呢?”
“哎呀,我又乱说话了……呃,嗯,绮儿姑娘你别多想了。总之,就只有这二十两。多了将军也不会给的。”
芳绮翻了翻白眼,心里将那个林辨又咒骂了好几个来回。
“巧妇安能作无面汤饼?要想吃我做的菜,食材最是关键。就二十两,也买不到什么好的食材。要么,我们就从一日三餐减到两餐,反正外面的百姓大都吃的是两餐,肯定饿不死的……”
芳绮眼见着夏姑开始可怜兮兮的望着她了,又接着说道:“……要么,我们就得动动脑子,一文钱掰成两半花,二十两花出四十两的效果!”
夏姑苦哈哈的说:“我是想不出什么好法子。绮儿姑娘你要是有法子,我保证林府上下都要为你烧香哩!”
“烧香就不用了,我还没死哩!你且看着吧!”芳绮一挥手,转过脸来,笑嘻嘻的唤来摆菜摊的老妪,“大婶,您这菜是自家园子种的吗?”
“当然是了。你看,新鲜着哩!”卖菜老妪拿起一缕蔫了吧唧的芹菜送到芳绮眼前说道。
“大婶,那我跟您商量个事。您看我们是个大府邸,要吃饭的口可多了,一次就得买十日的菜。我看您面善,亲的很,以后就只跟您这买菜可好?”
“好啊!好啊!”
“那您菜价可得给我便宜一半,可好?”
“不好,这不好!你这价给的太低了!大婶可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哩!”
芳绮抿嘴一笑:“那行,那我就去问问别家了。”
二话不说,芳绮拉起夏姑的袖子就要离开。
“哎!你等等,这小娘子,怎么说走就走?”
芳绮回过头来:“半价,可好?”
卖菜老妪咬着牙,掐着手指头算了一会,终于点了点头:“好吧,这价钱也就是看小娘子面善、有缘,别人我肯定不给的!说吧,你要什么菜?”
芳绮点了好几种,末了又加了一句:“还得劳烦大婶送到我们林将军府上来。”
“小娘子这算板打的……”卖菜老妪撇嘴嘟囔着。
芳绮嘻嘻一笑:“大婶,我们这一个府邸就可以保您一年生意不愁,旱涝保收哩!”
夏姑算是见识到芳绮这讨价还价的本事了。少顷,她们俩又去了鱼藻门的江滩码头上,直接从打渔归来的渔民手上买了新鲜的鱼,果然也比市面上要便宜许多。
芳绮提着两条林刀鱼,夏姑则手忙脚乱的把那些活蹦乱跳的鱼都塞进竹篓子里。
“夏姑,你说你们一个堂堂将军府,为何要如此节省哩?”
“说的是哩,我们将军怎么说也是从三品的云麾将军,可这日子清贫的还不如一个九品的陪戎校尉了。”
“对啊,所以这是为何哩?”
夏姑左右看看,凑上来,捂着嘴小声说道:“绮儿姑娘,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芳绮跟着夏姑在密集街巷中穿来过去,就来到了一座隐蔽的寺庙前。
“梵音寺?”芳绮疑惑的看着庙前山门上的匾额。
夏姑推开了虚掩着的门,带着芳绮进了去。这座朴素的小庙香火不是很旺,庙里连一个烧香拜佛的人都没有。
只有一个青衣僧人在扫着院子。只是他的动作看着有些别扭。芳绮走过去时,才发现那僧人只在用右手使着扫帚,而左手的那只袖管却是空荡荡的垂着。
再一看其侧脸上,居然有一道从眼角延伸下来直到嘴角的长疤。暗红的结痂触目惊心!
芳绮脸色骇然,有些惊诧的看着夏姑。而平日里叽叽喳喳的夏姑,到了这里也安静严肃了许多。
见到是夏姑进来,僧人只是点了下头,又接着扫地去了。夏姑熟门熟路的带着芳绮走进了正殿,这里供奉的是地藏王菩萨像。两人拜了拜后,就走到了殿后。
一座祠堂赫然出现。还未踏进去,芳绮远远的就看到祠堂正面上供奉着一排排的灵位。
她走进祠堂,那些精致的灵牌有四、五十块,上面镌刻着的都是一些校尉、执戟长上的名字,一看就是军士的头衔。
每一块灵牌前都放置了一盏油灯。火光幽幽中,这些灵牌就像一张张肃穆的面孔,以默然应对着生者。
芳绮的目光掠过一个个名字,心里却没有丝毫的怜悯敬畏。这些都是南汉将士的灵位,与她何干?
“这些是?”
“九年前战死在齐宋两浙路的我军将士们。”夏姑喃喃说道,“都是林将军手下的兵。将军为他们建了这座寺庙,供奉他们的灵位,还一直在抚恤这些将士们的亲属后代。将军说,那是他打过的最不值的一场仗了。”
说着,夏姑就放下了手中的鱼篓,点燃了三根香,插在了香案上的一个小香炉里,又拜上了一拜。
芳绮像被人在胸口上击了重重一拳,胸腔里四分五裂的疼痛。喉咙里翻上了一阵酸水,恶心的想吐。
她的眼前,难道不就是当年屠杀她的国人的那些恶魔吗?这些死有余辜的人,如今居然还被供奉在这庙里。而那么死于他们屠刀之下的齐宋百姓,却在大火中早已成灰成炭,尸首不见。
死于非命,不能入土为安,这对把死生之事看的比天都大的齐宋人来说,莫过于是世间最悲惨之事。对于幸存的人来说,也始终是耿耿于怀、难以心安之事。
“绮儿姑娘,你在想什么呢?怎么不拜拜呢?这些可都是我们南汉的英雄哩!”夏姑伸出手在芳绮茫然的双眼前晃了晃,又递给她三支香。
芳绮僵住了,好一会,她才机械的抬起了手,从夏姑的手中接过了香。
芳绮敷衍的将三支香往香炉里一插,像是在为自己的犹豫辩解,道:“……我,我不信这些祭奠的事。”
她想赶紧离开这个令她压抑的喘不过气来的地方。可就在转身的一刹那功夫,她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灵位台子上最里面的一块灵牌,刻的字与众不同。
芳绮走过去,当她看清楚那块灵牌上的字时,鼻腔不禁一酸。那块灵牌上,分明刻的是“齐宋良州十万殒难民众之灵位”。
有那么一瞬间,芳绮的双腿软了一下,差点就要跪了下去。
波涛起伏的情绪在胸中涌动着,她极力克制着,只能用目光、用微颤的鼻息隐秘的去抚摸着那块灵牌。
芳绮的手指搅紧了垂下的披帛,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问夏姑道:“这块灵牌是怎么回事?”
夏姑走过去一看,不屑的撇嘴说道:“也不知将军哪根筋搭错了,非要把那些齐宋良州的暴民灵牌也供奉在这里。明明是他们先打到我南汉边境的,这才引发了战事。死有余辜!”
芳绮攥着拳头,咬着牙问道:“良州发生战事时,你明明年纪还小,怎么会知道这些缘由的?”
这下轮到夏姑奇怪了,她问:“绮儿姑娘,你看你这话说的。这难道不是天下皆知的吗?良州一战,是死了不少齐宋人。可打仗嘛,难免要死几个人的。他们要是早早投降了,不就会少死一些人了嘛。”
这荒谬的话,在南汉人眼里是真理,可在齐宋人心里,莫过于天下最残忍冷酷的谎言了。
南汉将良州屠城之事,对内粉饰成了是齐宋扰边在先,南汉不过是自卫反抗而已。这种漏洞百出的鬼话,也就只有那些盲目的愚民才会相信。可怜天下百姓,大多正是这样一群容易被人左右思想的愚民。
夏姑一番振振有词的话,让芳绮根本无法反驳。因为一旦反驳,她的身份也势必暴露。
而此刻,面对夏姑那样一副不屑一顾的脸孔,芳绮的心中对这个多嘴憨厚的丫鬟,也生出了一道冰封的屏障来。
终究,再善良无辜的南汉人,都还是自己的敌人。
芳绮强忍着痛楚,违心的说道:“就是,那些齐宋人死有余辜!不过林将军为何要供奉他们的灵牌呢?”
“这……这我就不知道了。”夏姑有些遮掩,“绮儿姑娘,你可千万别跟外人说将军供奉灵牌的事。还有,也千万别让将军知道我带你来过这里啊!”
芳绮默默的点了点头。
她的脑中一下涌现出了好几种猜测。内疚?怜悯?赎罪?还是怕因果报应?可每一种向善的可能都被芳绮否决了。
刽子手就是刽子手!犯下的滔天大罪就是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又怎会是这点不痛不痒的祭奠就可以抹灭的?
然而,芳绮也找不到更好的解释。
林辨啊林辨,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