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草蛇灰线

　　原来，这骋骋郡主，本名王骋骋，是那落日马场的主人王飞虎大将军的独女。

　　 王骋骋六岁那年，皇帝册封王飞虎为护国侯，并划拨三万精兵驻扎落日马场，令王飞虎操练出一支拱卫京师的铁骑，并御赐名号“飞虎军”。王飞虎奉旨携二子及骋骋入京谢恩，却不想骋骋的率真深得皇帝喜爱，被册封为骋骋郡主，并留于宫中。骋骋不喜宫中规矩森严，屡屡不服管教，闯下不少祸事，十三岁那年，拜入时任龙鳞铁卫的岳三娘门下习武，顽劣之心才日渐收敛······

　　 说完了自己身世，郡主道：“你看，我就是从那草原之马变成现在的厩中之马，世人都艳羡厩中之马，但我却时常梦见草原上的家，那里天苍苍野茫茫，遍地的牛羊，马儿在风中嘶鸣，人们在云彩下歌唱，好美好美······”

　　 夜承枫听得痴迷，问道：“郡主何时再回草原？在下愿一同前往。”

　　 郡主“呵呵”苦笑两声，道：“草原是我梦中的家，梦中的家，如何回得去？”

　　 夜承枫不解道：“郡主这些年来，莫非从未回过草原？”

　　 郡主点点头，道：“正是如此，头两年圣上以我父亲练兵繁忙、不宜打扰为由，婉拒我回去，待飞虎军练成后，每年都是父母亲和二位哥哥从草原进京来探望我。”

　　 夜承枫问道：“皇上为何如此绝情？”

　　 郡主轻叹道：“非是圣上绝情，而是朝中谗言作祟，将我困在京中做质，以防飞虎军谋逆。”

　　 夜承枫大为不解，问道：“既然皇上对飞虎军不信任，为何又要下旨组建呢？”

　　 郡主皱眉道：“个中缘由，我也想不明白，圣上对我恩宠有加，与我父亲也是君臣无间，我也只是听得二哥说过，我在京中，实为人质，而父亲每次进京也从不提要带我离京，只是嘱咐我多加小心，宫中一切，皆唯皇命是从。”

　　 听到这里，以夜承枫的心机，已觉察出其中的蹊跷：“郡主在宫中竟要多加小心，莫非是宫中有人要对郡主不利？而唯皇命是从，看似废话，但细思之下，却有深意，试问堂堂郡主，除了皇帝之外，还能受谁人差使？······嗯，是那岳三娘？师父自然能差使徒儿！难道，王飞虎对岳三娘存有提防之心？”

　　 夜承枫忙追问道：“护国侯对待岳三娘，是何态度？”

　　 郡主不想夜承枫有此一问，略显吃惊道：“父亲和师傅没有深交，谈不上有怎样的态度。”转而一想，又道：“不过，父亲倒是说过，只准学艺，不许拜师。”

　　 夜承枫惊道：“郡主没有拜三娘为师吗？”

　　 郡主摇头道：“没有，此师傅，非彼师父。”说着用手指在桌面上写下一个父亲的“父”字，夜承枫明白这二者的区别，点了点头。

　　 郡主接着道：“我也不明白父亲是何意，但圣上与父亲是同样的意思，也只让三娘教我武功，其余不论。”

　　 夜承枫这才明白，岳三娘只是郡主口中的尊称“师傅”，而非正式的拜师为徒。夜承枫疑惑道：“那郡主又是如何拜入岳三娘门下的？”

　　 “十三岁那年，我随圣上秋围打猎，绝尘国师见我骑术高明，想收我为徒，却被圣上婉拒，国师心有不甘，说不能白白可惜了习武的好料子，岂料圣意坚决，国师便转而推举岳三娘教我习武，圣上准奏，算是各退让了一步。”

　　 夜承枫心下猜疑：“目前看，岳三娘当属太子一派，而依邓鹏、刘横所言，绝尘应是将军府的靠山，东宫和将军府素来不和，绝尘为何会举荐岳三娘？所谓名师出高徒，皇帝又为何不愿郡主拜武功更胜岳三娘的绝尘为师？

　　 还有，皇帝不惜派三万精锐驻扎在落日马场，还大张旗鼓册封护国侯、训练飞虎军，难道真的是为了护国，以防京师心腹之地陡然生变？如若当真，那朝中必有一股危险势力！

　　 郡主留京，也极可能是这股势力一手谋划，并非皇帝为了防范落日马场，而是皇帝和王飞虎对这股危险势力作出的妥协！试想，皇帝手中就算有了飞虎军，这股势力只要控制了郡主，就能四两拨千斤，通过操控郡主，牵制护国侯，裹挟飞虎军。正因如此，护国侯王飞虎才会叮嘱郡主一切小心，唯皇命是从。

　　 那么，想控制郡主的又是谁呢？国师、太子、殿前将军？这些势力在朝中都有资格能让皇帝作出妥协，而想控制郡主，让她拜师学艺，正是不露声色的上上之选，那么，一心想收郡主为徒的国师必定就是这股危险势力，而最终选定岳三娘，则应是皇帝对国师的又一次妥协。”

　　 正思索间，那小吏从门外走来，手还指着门外，叹道：“哎，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呐，我掌管这驿站快有十载，经我手的马儿，少说也有百八十匹，也不乏日落马场调教出的军马，但却从未见过有如此马这般神骏的。我是爱马之人，二位可否告知此马从何处而来？是何品类？”

　　 郡主明显是被小吏的这几句马屁拍的舒坦，呵呵一笑，得意道：“巧了，这马也是来自落日马场，品类嘛，倒是不详。”

　　 小吏面露惊讶，道：“此般神驹出自落日马场，正该如此，只是那马场中的极品马儿，向来都是贡往大内，二位从何······”话说了一半，小吏顿住，眼神突然惶恐起来，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一改平常语气，轻声细语问道：“哦，看二位身段，也非常人，莫不成二位是京城的达官显贵？刚才失礼之处，万望二位公子包涵。”说着就要俯身下拜。

　　 郡主忙喝止道：“非也，我二人非官非贵，就是京中的公子哥，那马儿是借来的。”说完看了夜承枫一眼，夜承枫赞许的点点头。

　　 那小吏也不知郡主所言是真是假，拜也不是，不拜也不是，就原地站着哈着腰问道：“二位公子吃得可好？还有什么吩咐？”

　　 郡主倒也痛快，道：“若有好酒好菜就拿上来，我们不也给你银子了嘛。”

　　 小吏忙点头道：“是是，还有些酱牛肉卤肝尖，不过都是些冷食。”

　　 郡主道：“冷食也无妨，都拿来。”

　　 小吏道一声是，就又上里屋忙活去了。

　　 郡主得意的看着夜承枫，道：“都看见了吧，说你是笨猪头，被人糊弄，你还不服，本姑娘可不能让你的银子白花。跟着本姑娘，有肉吃！”

　　 夜承枫尴尬的笑着，竟无言以对。

　　 不一会儿，那小吏便屁颠屁颠的快步走了过来，一手托一瓷盘放在桌面，一盘酱牛腱子，一盘卤煮肝尖，都切成了片，码放整齐。

　　 郡主夹起一片牛肉，放进口中，吃得直点头，嚼吧完，问道：“马喂的怎么样了？”

　　 小吏道：“上的精草料，马儿吃得也欢畅，只是······”

　　 “只是什么？说呀。”郡主道

　　 “公子吃饭，不便说，怕搅了公子胃口。”

　　 “无妨无妨，尽管说。”

　　 “只是，那马儿拉下的马粪，在下看着有些不对。色泽蓝亮，泛荧光。”

　　 郡主有些花容失色，夜承枫也是一惊，都放下筷子，出了门外，到马厩中一看究竟。

　　 只见风火驹低着头在马槽中大口吃着草料，身后的地上，有几块新鲜的马粪，果然是蓝绿色，而非正常的黑棕色。郡主上前对风火驹是又摸又抱，一番探查后，道：“不像是生病呀。”

　　 小吏附和道：“在下与马儿打交道十余载，也未见过如此怪事，但马儿体魄强健、神采如常，确非染病。我想极可能是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消化不良所致。”

　　 郡主点点头，看着马儿不出声。

　　 小吏又道：“公子若是不放心，前方的北海郡，有高明的兽医，可一辨究竟。”

　　 郡主看看夜承枫，夜承枫虽不懂马，但听到风火驹没有大碍，心中踏实下来，便对郡主说道：“先吃了饭，赶到北海郡再说。”

　　 三人又一同回到屋内，夜承枫让小吏坐下也吃些饭食，小吏便坐下，边吃边道：“二位公子可是赶赴北海郡参加‘金龟盛会’？”

　　 郡主好奇心大起：“什么金龟盛会？”

　　 “二位公子难道不知？不就是那庞家三小姐抛绣球招相公嘛。”

　　 夜承枫和郡主对望一眼，都摇摇头。

　　 小吏一拍大腿，道：“二位公子不知这事，当真是可惜了了。凭二位公子的扮相，那三小姐的绣球准往二位公子身上招呼，现在再去，八成名花有主，晚了。”

　　 郡主不爱听小吏闲扯，道：“别说这些，说说怎么一回事。”

　　 小吏忙把口中嚼了一半的牛肉咽下，清清嗓，道：“两个月前，北海郡庞老爷突然中风，百般医治都不见效，至今卧床不起，庞三小姐发了宏愿，选了黄道吉日，也就是今天，要在北海郡城中央的钟鼓楼上，抛绣球招揽如意郎君，好为庞老爷冲喜，祛病消灾。江湖上，称其为‘金龟盛会’。这一个月来，各路才俊、各号人物都齐聚北海郡，个个摩拳擦掌，势要娶了那三小姐。金龟盛会还没开，可天天都有热闹看，秀才们天天卖弄文采，争相写词赋诗，讨好三小姐，写得那些个狗屁文章，能酸掉人的大牙。而一帮习武匹夫，一看风头不能让秀才们抢走，便设起擂台，非要比出一个武状元来，吸引三小姐青睐，而不管文人也好，武夫也罢，私下比拼，落了下风、输了颜面的却都不离开，反而美其名曰说是为爱坚守，只有牺牲的越多，才越能凸显对三小姐的一往情深。这一个月下来，北海郡是人满为患，比过大年还热闹。”

　　 郡主不屑道：“这庞三小姐又不是天仙下凡，有你说得这么夸张吗？再说了，就算我俩知道这金龟盛会，也没兴趣，不去。”

　　 小吏瞪大眼睛，道：“公子这么说，是因为没见过这三小姐，那二小姐虽不是下凡的天仙，但也算得上是人间的仙子，能得之为妻，此生无憾呐。”

　　 郡主道：“哦？那我真得去瞧瞧，看看什么样的美法，能让这帮臭男人神魂颠倒？”

　　 夜承枫听得心中好笑，但也有些担心：“这郡主是醋坛子打翻了，看来要和庞三小姐杠上了。希望别闹出事来。”

　　 郡主看夜承枫面露笑意，道：“你是不也想去看看？”

　　 夜承枫道：“不去不去。”

　　 小吏道：“不去也好，免得看到了，得不到，心里不痛快。”

　　 郡主一听，有些激动，道：“去，一定得去，说什么得到得不到，就算她三小姐西施再世，我二人也不是好色之徒，哪来的不痛快？”说完，看一眼夜承枫，道：“你说对吗？”

　　 夜承枫心笑道：“郡主呐郡主，你女扮男装，本就是女儿身，当然不会为女色所动，而我，眼下哪还有心思去想那儿女之事？”便道：“确实如此。”

　　 郡主闻言，会心一笑。

　　 那小吏倒是不罢休，又道：“还有那庞家，更是了不得。富甲一方，威震边关，谁要是当了庞家的女婿，堪比高中状元、跃进龙门一般。这十里八乡，精壮男子，全去赴那‘金龟盛会’，这不，我驿馆的厨子、马夫，也于前两日赶去了。”

　　 郡主戏谑道：“哟，这回不光人美，还说得像皇帝嫁女儿似的，当真这么好，你怎么不去？”

　　 小吏苦笑道：“在下有自知之明，可惜爹娘没给我一副好皮囊，去了岂不被人说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若是我有二位公子这扮相，哪还用得着在这里聒噪。”

　　 郡主翻个白眼，对小吏如此褒扬一个女子很是不爽，转过头吃起东西来。

　　 夜承枫听在耳里，心里倒是知道小吏所言不虚。

　　 那庞家在北海郡，乃至这北方边关的确是如日中天。夜承枫几次随师父出山，路过这北海郡，曾听师父讲过这北海郡的渊源，也提及过庞家：

　　 四十年前，北海郡只是一个边陲小镇，还叫做北海镇，因接近北部群山，经常受到山贼匪盗的南下抢掠，当地百姓能迁走的都走了，剩下些老弱病残，守着残破不堪的北海镇，整日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

　　 直到有一天，北海镇来了一队人马，二十余人，为首的是三个中年男子，自称是庞氏三兄弟。从那天起，这庞家就扎根在了北海镇，庞家来时，带着不少财物和粮食，庞家心善，拿出粮食衣物救济乡亲，又出钱组织乡亲们重建北海镇，庞家的家财很快就引起了山贼的注意，山贼们一拨又一拨的进攻北海镇，孰料均被庞家三兄弟领着十来个人，打得屁滚尿流，乡亲们认定庞家就是上天派来救苦救难的菩萨，无不心悦诚服的归顺了庞家。

　　 此后十余载，北海镇在庞家的管制下，风调雨顺，人丁兴旺，不但山贼被尽数剿灭，而且原先北上南下的商队也都重新回到北海镇落脚中转，不出几年，北海镇物阜民丰，终成北方大镇。

　　 再后来，新朝建立，帝国也颇为重视北方边关，下旨撤镇设郡，北海镇成了北海郡，一跃成为帝国的北方要塞，朝廷调派军队驻扎北海郡，并委任郡守。

　　 而庞家在这一时期，也愈发低调，郡上的大小事务，全权交由郡守处理，不问政事，摆明了不当地头蛇。但谁都知道，像北海郡这种江湖之地，若是没有庞家镇守，单以朝廷法度，终会生乱，以庞家的声望，北海郡时至今日至少还有一半民众认为这里就是庞家的地盘。就连朝廷，也默认这一点，对庞家是极力封赏抚慰，郡守的两位千金就先后嫁入庞家，可谓是亲上加亲！

　　 四十年间，庞家三兄弟中的大爷和三爷陆续驾鹤西游，只余下庞二爷健在，谁知现如今，连庞二爷也病倒了。

　　 夜承枫心中不由得一阵唏嘘，默默看着郡主把一盘酱牛肉清扫一光，道：“吃饱喝足，歇息一会吧。”

　　 二人在这驿馆中盘腿打坐、闭目养神了小半个时辰，体力便完全恢复，告别小吏，二人跨上风火驹直奔北海郡······

　　 【作者题外话】：《802948捍天传之劫龙风云》保质保量，非小白文，请书友们，多多支持，感恩感谢！